别看姑婆耳朵不太好，可她比任何人都机灵，不仅能看懂唇语，还会通过面部表情来判断我和奶奶的聊天内容。
姑婆跟着傻笑出声，剥好几颗花生递到我面前，“你奶奶年轻时很有魅力，你叔公……”
“叔公怎么了？”我八卦地反问，顺手接过姑婆手上的花生放进嘴里。
只见姑婆搞怪地用肩膀撞了一下奶奶，大块头的奶奶被撞得纹丝不动，反倒是姑婆吃痛地皱起了眉头。
奶奶被我看得有些许不自在，干咳一声后平静地开口，“你叔公颜开平是对我有点意思，但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我终身不娶。”
不得不感叹一下我这准到可怕的直觉，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奶奶目光落在一旁，陷入了回忆，“我刚嫁进这个家时，你叔公也才二十五岁。”
原来，当年奶奶在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爷爷，而叔公作为爷爷最小的弟弟，比爷爷小了整整五岁，和奶奶算是年纪相仿。
爷爷当时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龄剩男，迎娶奶奶的时候已经三十而立。
奶奶说，爷爷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尤其在感情这一块绝不应付了事。
尽管当时村里人给他介绍了很多优秀的女孩子，但他从不会为了生儿育女而随便找个女人共度一生。
因此爷爷拒绝了一批又一批的女孩，最后一度把媒婆气走，就这样直至奶奶十八岁时，他们才相遇。
十八岁…………
不知怎的，我听到这里眼睛下意识地瞪大，心里暗自感慨起命运的神奇。
奶奶遇见爷爷的时候是十八岁。
而我遇见玄烈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不同的是，爷爷是正人君子，即使和奶奶情投意合，硬是等到奶奶心甘情愿走进婚姻的围城，他才风风光光的迎娶她。
以前条件不好，所有人都居住在老家的祖宅里。
只有成家的人才配拥有自己独立的婚房，其他未婚的兄弟姐妹都是共同挤在一个房间内，毫无隐私可言。
每次吃饭堪比打仗，本身就没有什么东西吃，但凡晚到一会，连米汤一口都不剩。
奶奶笑着抹了抹眼角的泪，继续往下说。
结婚后，年少轻狂的叔公总是看奶奶不顺眼，碍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且没有分家，奶奶总是百般容忍着他。
叔公会挑剔奶奶做的饭菜，会在下雨天故意不收她的衣服，还会在背地里嘲笑她喜欢老男人…………
总之叔公一直在用自己的行为方式在奶奶面前刷存在感。
直到三个月后，奶奶成功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叔公才稍微消停一点。
等等！
第一个孩子？
那我爸是第几个？
我惊愕地盯着奶奶，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看向姑婆，她好像早就知情一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奶奶哀伤地垂下眸，声音淡淡地，“你爸本该排行第三。”
第三？！
这么说奶奶以前还怀过两个孩子？
也对，否则按年龄推算的话，奶奶不应该那么晚才生孩子，晚婚晚育在那个年代根本不现实！
奶奶三十一岁生下爸爸，三十三岁生下姑姑。
这个被遗忘多年的残忍过往，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公开在我面前。
奶奶说，她在生爸爸和姑姑之前还生了两个孩子，并且都是男孩。
可惜到最后，两个孩子的结局竟出奇的一致，都是死于意外。
那时候爷爷白天忙于去村里集体干活，奶奶又是新手妈妈，一个人要煮全家人的三餐，还要带孩子。
第一个孩子会爬之后，奶奶几乎都是把他放在地上任意爬行，一个转身的功夫，孩子就爬到潲水桶那，不小心栽了进去。
这个事情对奶奶的打击很大，她无法面对所有人的闲言碎语，好长一段时间也无法面对爷爷。
但是爷爷从未责怪过奶奶一句，还耐心地开导她，帮助她尽快地从悲伤中走出来。
五年后，奶奶再次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然而这次的不幸，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由于接生婆判断失误，胎位不正等各种原因导致孩子一出生便彻底没了呼吸。
从此，村里人在背地里给奶奶起各种难听的绰号，笑话爷爷一大把年纪连个后代都没有。
接连两次的不幸，也没有动摇爷爷的心。
他仍旧把奶奶捧在手心，果断和祖宅彻底分了家，自立门户。
奶奶终于不用再煮一大家子的饭菜，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清闲时间。
也是这个时候，叔公连夜收拾好行李，在第二天清晨敲响了爷爷奶奶的家门，从此搬了进来。
再后来奶奶又静养了几年，终于给爷爷生下一儿一女。
只是没想到，幸福的时光没持续多久，爷爷就撒手人寰。
爷爷的离世成了奶奶永久的痛，哪怕现在讲述起，她苍老的双眼盛满了泪花，痛苦的回忆仿佛近在眼前。
我鼻子酸涩得厉害，像被无数的针扎过一样，疼得我难受，眼泪拼命往下掉。
姑婆同样是个感性的人，她拿纸巾用力擤着鼻涕，可能是想安慰奶奶，竟主动把不为人知的秘密说了出来，“我以前不小心搞死了三个孩子！”
要命的是，姑婆认真至极地竖起三根手指头，并叮嘱我们一定要替她保密。
“噗———”奶奶不道德地笑出了声，脸上的伤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怪不得现在的人们常说，以前的小孩都是死剩下的。
敢情以前家家户户像下猪仔一样，生那么多个孩子，是怕随时有绝后的风险。
奈何这种氛围我不想笑都不行了，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听着姑婆继续碎碎念。
此刻两个可爱的老人坐在我对面，纷纷回首往事，我在她们身上看到一种如野草般的坚韧精神。
后来我好奇地问起当年爷爷去世后有关叔公的安置问题。
奶奶说，尽管叔公充当起家里男主人的角色，多年来尽心尽力地帮忙照顾爸爸和姑姑，但他俩的关系仍只是纯粹的叔嫂关系。
奶奶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做不到忘了爷爷转身嫁给他的亲弟弟，那样她宁愿喝敌敌畏死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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