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右京。
斋藤神社。
钟声幽幽地回荡，注连绳上的纸垂随着穿堂的微风轻轻飘摇。
本殿前，巫女阿市正在专心地为其上供奉的神体拂尘。
神社供奉的是老祖宗，但殿中的神体却是一柄太刀。
这是斋藤明两百多年前的佩刀，随着斋藤明退隐，将自己封在神社的偏殿里，这柄名为“岁丸”的太刀也被摘下刀镡、擦拭如镜，当做神体供奉于本殿当中。
拂尘是历代巫女的日常工作之一，阿市一如既往地照常轻轻擦拭这柄太刀，但她隐约感觉到，今天的岁丸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刀身忽然颤了一下，阿市手上的动作也顿时停滞了片刻，抽开了手。
岁丸静静地躺在供案的刀架上，镜子般明亮的刀身映出了阿市有些俏皮的眼睛，就好像刚才的异动只是阿市的错觉而已。
阿市只当是自己的问题，复又伸手，可这一次，岁丸真的肉眼可见地震颤了起来！
背后的庭院中卷起了大风，阿市再回头看去，岁丸清亮的刀身之上仿佛是有无数金色的咒文浮现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异动让阿市恍然记起了奶奶跟她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岁丸“苏醒”，那也就是老祖宗准备出门的时候了。
奶奶说老祖宗是在赎罪，历代巫女侍奉岁丸，也是在替他洗清罪孽。
只是这两百多年来，罪孽从未真正地清洗干净，所以老祖宗也迟迟不肯离开那间偏殿半步。
阿市觉得哪有两百年也洗不清的罪孽呢？所以她常常大着胆子劝老祖宗出门走走。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
老祖宗是真的要出门了。
岁丸自刀架上凭空悬浮，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引力所吸引，倒飞向本殿之外的一侧。
阿市猛地回头，那柄没有刀镡却有着绝妙弧度的太刀，已然握在了一只清瘦、白皙的手中。
阿市的目光难以置信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上移，落在了握刀者的脸上。
他不是老人......
不，何止不是老人，他甚至年轻得有些诡异。
年轻男人低垂雪白的眉睫，用一双猩红的瞳孔打量手中的长刀。
他穿着青色的、旧式的狩衣，苍苍白发宛如瀑布那样垂落在身后。
男人的皮肤没有丝毫的血色，看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人也消瘦，那苍白的皮肤几乎要贴着骨头，其下隐约可见密密爬行的暗青血管。
可他拿刀的姿态却又是举重若轻。
岁丸看似修长轻盈，实则极为沉重，平时阿市就连双手抬起它都觉得十分费劲，更别说像男人这样单手握住随意把玩了。
白发、红瞳、消瘦......
阿市错愕地呆住了，她竭力想将面前这个类似于某种山中妖鬼的男人和自己想象中的老祖宗联系起来，挣扎了片刻却还是失败了。
在她二十多年来的想象里，老祖宗应该是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
毕竟他已经两百多岁了，人们都说人越老，身体也会越发地瘦小。
可老祖宗封闭了两百五十年，不仅没有衰老，周身散发的气质反而有超然物外的妖异感。
“斋、斋藤......明大人。”
阿市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低下头犹豫地开口。
奇怪的是，阿市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了老祖宗本人，心里反而不把他当做高高在上的神明了，所以称呼上也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调整。
当然，阿市的心中依旧充满着敬意。
“......”
斋藤明没有回答，而是仰头看向天上荫蔽在云后的日光。
沉寂了很久，他才幽幽地吐出了一口像是憋了很久的浊气。
“嗯，小千代。”
“......是阿市。”
“哦哦，阿市。”
斋藤明立刻讪笑着赔礼道。
阿市有些诧异，看着老祖宗这副毫无架子的模样，心内开始怀疑起家族这两百年的供奉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
不是说如果一个人被看作是神明，他就会真的成神么？
怎么供奉了两百年，老祖宗竟然还有一股人的味道？
“阿市，我打算去比叡山看看。”
斋藤明的声音温柔而略带着嘶哑，与他那张年轻妖冶的容貌极为相称。
“比叡山？”
阿市心下一动。
老祖宗果然还是被纪大人的那两句话触动了么？
“嗯。”
斋藤明随意地将岁丸纳回腰间。
“咔哒”一声，原本空无一物的腰带上竟然立刻应声浮现出了岁丸的刀鞘。
“不用奇怪，是这两百五十年供奉我所得到的神力。”
斋藤明看向一脸惊诧的阿市，温柔地说。
“这柄刀鞘，是从过去取回来的......那些我无法忘记的过去。”
·
“已经消失了。”
山道上，纪东歌半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面前并不算起眼的深坑。
这些深坑和其他地方的泥泞不同，显然像是某些东西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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