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向前一步。银丝拦着来路，浅金色光影封在身前，头顶的枝叶间还留着一处没有散去的猩红。古兰甚至没有把大剑完全抬起，只让宽刃停在土坡中央，便截断了唯一一条能够退回沼泽的路。
克里斯的目光沿四周走了一圈。雨水仍在顺着他的脸侧向下淌，右肩的血也没有停。那些人显然不在意多等一会儿，至少在她们看来，眼下自己已经插翅难逃了。
“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认识我了吗？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爱丽丝打量着他肩头洇开的血迹，轻轻弯起眼睛。
克里斯懒得回答。他只是把左脚移向旁边，剑锋也随着身体一同偏转。银丝立刻在前方绷紧，泥地下方则传来树根断裂的声音，那片浅金色光影已经沿着他的落点压了过来。
泥地开始下陷，白色心象随即托住克里斯的身体。他踏着白雾冲出两步，剑锋贴着迎面绷紧的银丝穿过，削向右侧尚未闭合的空隙。
克里斯刚从银丝间穿过，古兰手中的宽刃便从土坡另一侧横扫而来。剑锋尚隔着数步，压来的劲风已经将湿草齐根推倒。克里斯只能在半空变换方向，右脚踩上旁边一棵倾斜的树干。可那棵树随即向下弯折，浅金色光影贴着木纹一路压来。
与此同时，头顶再次亮起猩红，是伊莎贝拉…那只吸血鬼动手了。
克里斯长呼一口气，白色心象沿着剑脊涌出，碰上银丝的地方迅速黯淡。他趁着细线松动转过手腕，反手斩开迎面而来的血枪。炸散的红光映亮了周围的雨幕，只是此时，古兰的剑却已经压到身后。
白雾从肩侧猛地涌出，短暂托住向下沉落的宽刃。克里斯借力滑回原处，右脚落地时，那截被压弯的树干也从中断开，轰然砸进旁边的积水。
等他重新站稳，四个人的位置甚至没有发生变化，他仍旧被困在原来的包围圈里。右肩的伤口却再次裂开，鲜血沿着手肘落进草丛，眼前的雨线也在方才连续变换位置后重叠成了两层。银丝已经将那处缺口重新缝合，克里斯闭上魔眼，缓缓平复着呼吸。
爱丽丝仍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越过克里斯手中的长剑，落在克里斯左手的那只短靴上。“你是在找那个红头发的小魔法师吧？”
克里斯抬起眼睛。“哦？你知道她在哪儿？”
爱丽丝的笑容没有变化。她抬脚拨开身旁的湿草，露出一团早已被雨水浸透的旧布。“就在这里呀。”
她用鞋尖轻轻一挑，那团旧布便从草丛里滚了出来，顺着倾斜的泥地落进两人之间。裹在外面的布料很快散开，里面的东西撞过一截裸露的树根，侧着停在克里斯脚前。
那是颗被大火烧过的头颅。
残留的头发已经蜷曲碳化，但隐约能看到些许未烧尽的红发。焦黑的皮肉紧贴着骨骼，五官也被烧得无法辨认。整颗头颅比成年人的小上许多，雨水落进凹陷的眼窝，又裹着黑灰从脸侧流进泥里。
爱丽丝站在那颗头颅后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克里斯，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克里斯的目光落向脚边的烧焦头颅。雨水仍在冲刷着那焦糊的皮肉，原本积在眼窝里的黑水很快蓄满，又沿着颧骨向下淌去，像是两行浑浊的泪痕。克里斯用双手握住长剑，剑锋原本斜指着莎尔的银丝，此刻却贴着泥水转过半圈，停在了爱丽丝身前。
爱丽丝看着那截剑锋，唇边的笑意反而深了些。浅金色光影也从她脚下向外展开，将横在两人之间的荒草一点点压进泥里。
“无聊的把戏……”古兰垂下大剑，宽刃离开泥地，雨水很快漫进留下的凹痕。龙女看了一眼泥水里烧焦的头颅，又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的爱丽丝，随后将大剑送回背后的剑鞘。
“古兰？”爱丽丝偏过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你们三个还不够吗？别算上我。”古兰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克里斯一眼，而后冷哼一声转身朝沼泽外走去。莎尔看着龙女越来越近，本想劝阻，但当看见龙女的眼神后，还是将劝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对于古兰的离开，克里斯也略感意外，不过此刻显然不是庆幸的时候。其他人可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
克里斯闯进缺口的同时转过剑锋，直取仍站在前方的爱丽丝。银光擦过他的腰侧，在破损的外衣上切开数道裂口，白色心象却紧贴着身体向外铺开，硬生生撑住了继续收拢的丝线。
“负隅顽抗。”爱丽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浅金色光影骤然压落。刚被白雾托起的树根从中炸开，整片湿软的斜坡也跟着向黑水沼泽滑去。克里斯脚下失去支撑，长剑却仍然向前。
紧跟着莎尔的银丝随即缠上剑脊，沿着锋刃飞快向后滑动，转眼便逼近他的手腕与肩颈。枝头的伊莎贝拉也将折扇向下一压，十余支血色短枪穿过被猩红染透的雨水，沿着银丝让出的缝隙一同刺下。
迎面的血枪撞上剑锋，猩红色光芒在林间轰然炸开。克里斯压低剑身，从破碎的红光中继续向前；缠住剑脊的银丝却在同一刻绷紧，将他的右臂向外扯开，脚下的白雾也被浅金色光影层层压碎。
克里斯的身体随之向下沉去，被拖偏的剑锋尚未来得及归位，一点猩红已经越过断裂的白雾，在他眼前骤然放大。
雨水在此刻定格，克里斯静静看着那距离自己数寸的红色血枪，嘴唇却是微微开合。一瞬间，盘桓着莫比乌斯环的巨大沙漏赫然出现在战场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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