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吧。”
右夫人提笔,在一方素帛上写下数行字:
-----------------
吴国长公主妆次:
来信已阅,所言俱悉。汉吴之事,关乎两国万民,当以国书往来为凭,私信不便。
望公主自重身份,谨守礼制。
妾等闻公主‘汗湿重衣’,可是江东春寒湿重,玉体欠安?
长安太医署有调理湿寒之良方,若公主需用,可遣医官来取。
又闻公主言‘敬公之义’云云,实不敢当。汉国所持者,天下公义也,非为一人之威。
至若公主言‘心向往之’、‘恨不能生于汉土’。
大汉政通人和,百姓安乐,乃朝野同心之功;用兵之策,亦为保境安民。
公主若真向往,当劝吴主修德政、恤民力、远奸佞,使江东亦得太平,则天下士民皆向往之,岂独公主一人?
然,私信往来,终非国体。汉吴之事,当以国书为凭。公主深居宫闱,尤当谨守礼度,勿使清誉有损。
书不尽言,望公主慎思。
汉大司马府左夫人关氏、右夫人张氏同启
-----------------
写罢,右夫人放下笔。
两位夫人皆取出私印,两印并钤于署名之下,朱砂鲜明,如双剑交叠。
信装入青缎信封,封口再钤双印。
封好的信被冯大司马拿到手里,他这才开口问道:
“四娘,你那句‘修德政、恤民力、远奸佞’,这奸佞是谁?孙峻?”
右夫人淡然道:
“她若聪明,自然听得懂。她若装不懂,我们也不说破,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左夫人一笑。
冯大司马一叹。
“厉害!”
当全公主展开这封信,看到两枚并钤的私印,读到“妾等同启”的署名时,她会明白:
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会被“汗湿重衣”打动的男人。
而是一个夫妻同心、文武兼备、堂堂正正的汉国。
雕虫小技,在这里行不通。
-----------------
次日,冯大司马再次会见了吕壹。
行礼过后,吕壹坐在冯大司马对面,双手捧着茶盏,姿态恭敬。
寒喧一阵,吕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有些犹豫地提了一句:
“大司马……那粗糖生丝提价一成之事,不知大司马可还记得?”
冯永没有立刻回答。
他为吕壹续了茶,动作从容:“吕公,此事有眉目了?”
“我记得,陆抗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寿春领兵吧?”
吕壹躬身,姿态更低,“确是如此。故而某此交来,一为送全公主之信,二为……禀报进展。”
冯大司马轻轻转动茶盏:“进展?”
吕壹抬起头,轻声叹息道,“诸葛恪死,陆抗之妻为诸葛恪族侄女,此乃现成的把柄。”
“本来孙峻已对陆抗生疑,只是碍于陆家声望与寿春防务,暂未动手。”
冯大司马轻轻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后呢?”
然而吕壹再次叹息,这次叹息里带着真实的懊恼:
“谁料到此事竟是出了意外,故而某此次前来,也是想向大司马求教,陆抗之事,大司马可否指点一二?”
“哦?说来听听。”
“不瞒大司马,诸葛恪死后,某令心腹在市井里暗中散播流言。”
“言陆抗悲愤诸葛恪之死,暗叹‘鸟尽弓藏’,军中已有微词。”
“然后再经校事府报于孙峻,所以孙峻已对陆抗有了疑心。”
“这个不错。”冯大司马点头,赞了一句。
诸葛恪在三军面前自刎,又有百余人自愿为他陪葬,此事在江东无不令人动容。
不管是谁,在背地里暗叹几句,都是人之常情。
但问题的关键是,诸葛恪自刎前,当众破口大骂孙峻和全公主:
“孙峻竖子!全氏妖妇!尔等欺主幼弱,专权乱政,戮宗室,害忠良,吴之社稷将亡于汝手!”
这就很令人尴尬了——孙峻和全公主都很尴尬。
所以大伙只能是暗地里叹息几声。
吕壹一拍大腿:
“本来此计已成,没想到陆抗那厮,却是颇为狠心凉薄,竟然休了妻室,与诸葛氏断了姻亲。”
“嗯?”冯大司马目光一凛,手中茶盏轻轻一顿,“陆抗竟然出妻?”
这个消息,他还真不知道。
“正是!”吕壹咬牙,“消息传来时,某亦不敢相信。”
“那诸葛氏嫁入陆家五六载,生儿育女,操持家事,无有过失。”
“陆抗为避祸,竟能如此决绝,一纸休书,便将结发之妻逐出家门!”
冯永沉默片刻,忽然长长一叹。
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好一个陆抗。”冯大司马缓缓放下茶盏,喃喃道,“好一个陆幼节(陆抗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吕壹,望向东南方向:
“吕公,你可知冯某此刻在想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