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外的会庆观是个清修道观,比不得那些会研究法术、炼丹的同门,香火非常清淡。闻听秦湛掌柜前来,李湘月只身迎出了观门。
秦刚站在那里抬眼看去,只见迎面走来的女冠道士,青丝挽髻,仅以一根木簪固定,再简单覆了一块逍遥巾,身着的浅紫纱褐也略显旧色,而其脸上,早就没有了当年的粉黛修饰,可略显苍白的面容中,却似乎一直保持着未老的冷艳之色。
八年未见,没有了印象中的风尘笑颜,却未磨去眼底的温婉风骨。褪去风月场上的玲珑剔透,却添了几分潜心修行的疏离淡泊。
素衣萧然的李湘月,正待向熟悉的秦湛招呼,却随着对方眼神的示意,抬眸扫向他的身旁,待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波澜。
来人竟是秦刚!
八年来,她在此潜心修行,从最初以为他已身遇罹难而为其虔心超度、到之后欣闻他大难不死而日夜祝福,再至这几年的静心修行之中,却是不断听到他执掌东南、复理平夏、威震朝野、又位列王侯,成为了大宋举足轻重的天潢贵胄、朝堂重臣。而她终究都能保持着同样的平静。
在她的内心,早认为再大的波澜起伏、凶险交杂,都无法影响到她看破红尘的决心。之所以接受秦湛的布施,一是生存需要,二也是向秦湛要求,不要去透露自己的消息以影响到秦刚。
因为她深知,在秦刚的身边,早有那位李家小娘,与他那般才貌绝配,更有这么多年的生死之情。尤其是听闻了他俩在流求大婚迎娶、又在西北的联璧传奇,心底既有由衷的欣慰与欢喜,也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落寞。
李湘月坚信:当年自己的一时侠义,能够换来他今日的青云万里,已是最好结局。如今,她已是一介出尘道姑,早无红尘牵绊,再无半分可能与他牵扯羁绊。心底深藏多年的那点朦胧爱慕、年少情愫,从始至终,皆是无根之缘。
念头起落不过瞬息,眼底翻涌的细碎波澜便迅速平复,她敛衽垂眸,身姿端肃,依着道门礼数浅浅一拜:“贫道见过秦王爷、秦掌柜。”
“湘月姑娘,别来无恙。”秦刚语声温和,带着几分感慨与惋惜,“久未问候,是某的失礼,今日特来陪罪。”
会庆观门口。
李湘月先是一个侧身,转而走在了前面,她没有回头看身后人,将心底那点蛰伏多年的爱慕与牵挂,在这一步一步的行走间严严实实地彻底压下。
秦刚抬步跟上,而秦湛却知趣地留在了门口。
一间简洁得无法再简洁的清修室,仅一案一座,墙上无画,案上无物。
李湘月静静看着眼前风光无限的故人,心中五味杂陈。欢喜他终得凌云之志,惋惜二人终究殊途陌路;感念当年赤诚相遇,怅恨如今世事无常。千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此时的一片淡泊:“王爷功成名就,福泽深厚,便是最好。贫道今日得见,心存欢喜,身陷方内,乃是修行不足,是当自责。”
秦刚闻听,心有歉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李湘月指了一下室中唯一的那个坐垫道:“清修之处,怠慢了王爷,烦请委屈就坐,稍等片刻。”说罢便转身进了内室。
秦刚一时不解,却是依言坐下。
转而抬头却是惊谔不已,再次出来的李湘月怀中竟然多了一只琵琶。
那琵琶木色温润,琴身古朴,弦丝略有磨痕,显是常年弹奏、爱惜至极之物,并非道观清修该有的法器雅物。
不待秦刚发问,她将琵琶轻置怀中,指尖轻轻抚过琴弦,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坦荡,不再刻意遮掩心绪:“凡心不逝,皆因凡物。此琵琶伴我逾十年,一直不舍丢弃。想来为的便是今日一见。”
李湘月的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怅然笑意,语气决绝又温柔:“既是机缘,亦是羁绊,今日便为王爷再作一次弹唱。自此之后,此曲、此器、此缘,尽数归尘,再无牵绊。”
话音落定,她便一手扯去了头巾,脸上突然绽现出久违的媚然笑容,而怀中琵琶也在手指的颤动拨弹之下,流出阵阵动听的旋律。
正是秦刚当年授她的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现代曲调。
此调初起清幽平和,渐渐婉转低回。她的嗓音清寂温柔,伴着弦声轻轻唱和,字句清澈,却藏着数年无人知晓的惦念、隐忍、怅惘与遗憾。青灯孤寂、默默遥望、爱而不得的心事,尽数融进一曲歌声之中。
明月依旧,人事全非。当年微末仕途的少年,早已登临高位、威震天下;当年明艳仗义、倾心暗许的女子,早已褪尽繁华、遁入空门。一曲旧调,唱尽错时相遇、无缘相守的宿命。
秦刚静坐聆听,眼底微动,心绪翻涌。他听得出来,这歌声绝非刻意卖弄技艺,每一个音符皆是真情流露,是她压抑深埋于心底的爱慕与不舍,温柔又苍凉,克制又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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