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疑惑,随即消失在自动旋转的玻璃门后。
“谁啊那是?阵仗不小,还挺漂亮。”直到那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街道上,伍岳才低声问道,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讶异。
“这栋大楼老板的女儿,亲生的,演过电视,当过模特,挺有名的一个富二代千金。”
李乐把相机还给斯米尔,脸上那点“恶趣味”得逞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怎么样,岳哥,有兴趣认识一下?我看你刚才紧张得都不会喘气儿了。”
伍岳像是被烫了一下,连连摆手,“你可拉倒吧!就人家那长相,那身材,那.....是吧,还有出门的架势...一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这样的,搁人眼里,跟那边花盆里种的万年青差不多,属于背景板装饰。”他吐槽,“打死也瞧不上我,瞧上了我也消受不起。走吧走吧,赶紧的,你这龙脉也瞻仰了,合影也蹭到了,那头牛还去不去?”
“去,讨个彩头,发财是全世界人民统一的朴素的愿望。”李乐哈哈一笑,揽着伍岳的肩膀,朝门外走去。
走出大厦,彻底黑了的夜里的凉意似乎更明显了些,毕竟,按照纬度,纽约和奉天属于一线的。
找了下方向,经过一座宏大的古希腊复兴式样的建筑,宽阔的台阶,高大的圆柱廊,在周围摩登楼宇的包围下,像一位误入钢铁丛林、却依旧固执地穿着托加袍的罗马元老,沉默而略显突兀。
“那是哪儿?还不少人。”伍岳指了指。
“联邦大厅国家纪念堂。”李乐说着,两人抬步穿过并不繁忙的街面,“以前是海关大楼,再往前推,丑国第一届国会就在这儿召开,华盛顿就是在这儿宣誓就职的第一任总统,那个门口站岗的就是。”
踏上宽阔的石阶。与对面纽交所那种被金融资本供起来的、精致而疏离的古典感不同,这里的石头台阶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温润,在夜色里泛着哑光。
建筑本身是免费开放的,这个点儿已经没有多少游客,只有穿堂风在高大的柱廊间流动,发出空旷的呜咽,高阔,幽暗。
老乔的青铜立像巍然屹立,身披斗篷,一手按在宪法文本上,目光似乎穿透建筑,望向对面那喧嚣的资本圣殿。
一边是建国之父的永恒凝视,象征着契约、宪政与共和理想,另一边,是永不眠息的资本战场,充斥着最新的金融衍生品模型、实时滚动的全球行情与分秒必争的风险博弈。
权力与财富,理想与欲望,在此形成了跨越两个多世纪的、无声而尖锐的对峙。
“感觉像站在时间的断层线上,”伍岳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门廊里回荡,“一边是开端的誓言,另一边是....现代性的旋涡。”
“贪婪是引擎,疯狂是燃料,红利是诱饵,风险是阴影。”李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伍岳说,“你看这条街,它自己就是个充满矛盾的复杂体。”
“每一天,财富在这里以光速被创造、被重组、被杠杆放大,同样每一天,也可能在这里以更快的速度被蒸发、被剥夺、被清零。它制造繁荣,也孵化危机,它许诺自由,也编织囚笼。”
“无数人涌进来,想分一杯羹,最终大多成了燃料或代价。”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之峡谷,面朝着昏暗之中沉默的雕像。
“但有意思的是,它总能从自己的灰烬里重生,换个花样,卷土重来。就像那片归零地,清理了,又要盖起更高的楼。这种毁灭与重生的轮回,或许才是它最本质的韧性,或者……最可怕的惯性。”
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铜牛顶多算个吉祥物,而这整条街,连同它背后的所有故事,是活生生的、不断自我吞噬又自我繁衍的现代神话现场。”
“站在这儿,你能同时闻到理想奠基时的石头粉末味,和....金钱永不餍足的腥气。”
摸了牛蛋,替所有的读者老爷们许下了明年发财,发大财,发各种财的祝福,李乐一挥手,指向北边,“走,吃热狗去。”
然后,他们就站在了那个传说中的世界的十字路口。人声鼎沸,光线也骤然变得绚烂、杂乱、无孔不入。
时代广场。
没有任何过渡,视野和听觉被一股蛮横的、五光十色的洪流彻底淹没。
无数块巨型LED屏幕、霓虹灯牌、液晶广告板,从四周每一栋建筑的立面上凸出来,争先恐后地喷射着光影。
可口可乐的红色旋涡、百老汇剧目的炫目片段、纳斯达克交易所滚动不休的绿色数字流、最新款汽车的金属光泽、明星巨幅笑脸、全球各大品牌的logo.....所有图像都在动,都在闪烁,都在以最高的分贝和最强的亮度嘶吼着“看我!买我!想要我!”
声音是无数种音源粗暴的叠加:电子音乐的重低音从某个商店门缝里砸出来,街头艺人沙哑的歌声,观光马车铃铛的叮当,双层巴士引擎的轰鸣,游人兴奋的尖叫,各种语言的交谈碎片.....混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微微眩晕的声浪。空气里充斥着香水、除臭剂、热狗洋葱、汽车尾气、灰尘和数百万人身上散发出的、被热气蒸腾过的复杂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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