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那个自称旦增多吉的教授探究的目光,还有那句含义模糊的“有缘”,像被这念珠勾了出来。
想了想,侧过身,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又摸出手机,找到一串电话号码。
算了下时差,手指在按键上略显生疏地拨号。先拨国际接入码,然后是中国的国家代码,接着是区号......一长串数字按下去,听筒里传来规律而遥远的等待音,
嘟……嘟嘟,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等了好大一会儿,就在李乐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咔哒”一声,通了。
“喂?哪位?”
声音有些远,好像带着被稀薄空气滤过的清亮质感。
与此同时,听筒里还清晰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节奏极快的键盘敲击声,熟练得不像在捻佛珠,倒像在交易所里敲单。
接着是扎西带着点疑惑的嘀咕,显然是对旁边人说的,“师弟,你帮我看看,这是哪儿的号码?怎么这么长一串儿?怪得很,别是诈骗电话,前几天刚上过课,说见到陌生的特殊的号码一定要.....”
“扎西,得嘞,别查了,是我。”
电话那头键盘声戛然而止。
“啊?”扎西的声音顿了两秒,似乎反应了一下这熟悉的腔调和称呼,才带着惊讶和笑意传来,“李乐?你这是在哪儿打的电话?”
“纽约。”
“你不是在伦敦么?”
“过来接我弟回国,顺道办点杂事儿。”李乐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小心翼翼的揉了揉依旧不太舒服位置,“你那边噼里啪啦干嘛呢?拆庙呢?还是算香火钱算不过来了?”
“哦,这个啊,”扎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轻松,“正在更新我的blog呢。讲《菩提道次第广论》里出离心的现代表述的短思,正配图呢。”
李乐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你?更新博客?”
尾椎骨的灼热,似乎都减轻了些许,“我没听错吧?我们的措然巴格西,扎寺的扎西坚参,大晚上不坐床诵经,不辩经学法,趴电脑前头更新博客?您这是要当赛博菩萨,普度网络众生?”
扎西笑道,声音坦荡,可里面又带着股狡黠的意味,“昂,怎么了?弘法利生,也要和时代同步么。佛说八万四千法门,对治八万四千种心疾。”
“你看,寺庙大殿里,一天能来多少信众?我这博客,只要连着网,全球各地,只要有心想看的人,手指一点,就能感受到佛法智慧的清凉,这不就是无远弗届?能让更多人接触到正信,种下点善因,总是好的、网络时代,这不也是一种方便法门?”
李乐哑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眼前浮现出扎西坚参那张被高原阳光晒成深麦色、总是挂着笑意的脸庞,此刻可能正凑在发光的电脑屏幕前,手指笨拙却又认真地敲着键盘,旁边或许还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酥油茶。
这画面太过超现实,却又奇异地合理,毕竟放在扎西这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身上。
“行吧,祝你早日粉丝百万,修成赛博大道,得证网络菩提。回头记得给你的博客挂个在线供奉链接,我第一个给你打香火钱。”
扎西坚参又笑了,显然没太听懂“赛博大道”和“网络菩提”的具体所指,但也知道,从李乐这张臭嘴里说出来,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你这时候打电话,有啥子事?先说好,你结婚,我是去不了的。”
“知道,你一个出家人,”李乐打断他,“是这样,我昨儿坐飞机来纽约,在飞机上遇见个人....”
李乐把飞机上遇到那个哥大的副教授,旦增多吉的情形,捡着重点说了。
“.....我听着那意思,还有他那眼神,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串珠子,当初是你师父送我的,你知道来历。这人.....什么路数?你听说过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扎西的声音才传来,多了几分了然,“哦,旦增多吉.....Tenzin Dorje,大概知道怎么个事儿了,不过,你不用理会他。”
“嗯?”李乐微微挑眉,“有说法?”
“迦举派的,”扎西说,“也叫噶举。就是常说的白教。”
“白?”李乐对藏传佛教的派系只有最粗浅的了解,知道扎西是黄教,但其他派系就不太清楚了。
“嗯。”扎西应了一声,“简单说吧,我们,重戒律,重经论,讲究次第修行,显密并重,像.....嗯,像正规大学,课程表排得满,规矩严。”
“他们呢,历史上重实修,特别是大手印法门,讲究上师加持和心性直指,有点像.....嗯,有点像特别注重导师带研究生做实验,强调传承和心印。”
他顿了顿,语气里并无褒贬,只是陈述,“当然,那是历史上的特点,现在互相学习,早没那么泾渭分明了。不过,这些年,出去的人不少,在国外各地建道场、中心,来发展信众,扩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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