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劝农使’?”王芬问。
“应是。看其举止,或是投奔邺城的流亡士子,或是略通文墨算学的本地寒门。孙太守不拘一格,多用此类人为临时吏员,深入各屯垦点。他们不领正式官俸,但郡府供其食宿,并许诺若督导有方,垦殖有成,日后可在郡县衙门或新设的‘学府’、‘工坊’中优先补缺,甚至有机会经考核转为正式佐吏。”
王芬眉头微蹙。任用非正式人员,授予事实上的管理权责,以未来前程为激励……这做法逾越了常规的铨选与任官制度,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权变色彩。但不可否认,它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郡县吏员严重不足的困境,并将一些有知识、有热情(哪怕是出于功利目的)的年轻人,导向了实实在在的恢复生产之事。他亲眼所见,那个年轻的劝农使与老农交流时姿态平等,所讨论的也似是深耕、选种、肥壅等具体农事,这比坐在衙门里空发公文,显然更贴近实际需求。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经过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这村子显然也经历过劫难,不少房屋仍有焦黑修补的痕迹,但多数已修复可住人,村口道路也被平整过。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一座新修的亭舍,虽只以原木为柱、茅草覆顶,却修得方正结实。灰白的土墙上,用黑炭写着几行粗犷醒目的大字:“识字明理,有教无类。邺城丽水学府蒙学社,每旬三、六午后,于此教授《急就篇》、《孝经》章句,村中八至十四岁童稚,不论男女,皆可来听,分文不取。”
亭舍内,此刻正传出孩童参差不齐却异常清脆响亮的诵读声:“赵国邯郸,孙氏青羽,安境保民,我等念之……”**这内容让王芬再次蹙眉。教化蒙童,为何夹带郡守名讳与事迹?虽可能是为了方便记忆编排,终究有宣扬个人之嫌。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十来个村民,有编筐的老汉,有纳鞋底的妇人,还有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一边做着活计,一边侧耳听着亭舍里的诵读声,脸上是一种平淡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接受神情。一个头发花白、牙已掉光的老妪,眯着昏花的眼望着亭舍方向,对身旁缝补衣服的媳妇喃喃道:“……二娃子也能认几个字了……这世道,打烂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这蒙学社的先生,是郡府派的?”王芬让马车稍停,问路旁一个正在修补篱笆的中年汉子。
汉子停下手,擦了把汗,打量了一下车队,见护卫精悍,马车简朴却坚实,态度便带了几分恭敬:“回贵人的话,不是衙门里的老爷。是城里‘丽水学府’的学子,轮着来。都是些年轻后生,不要束修,有时候还自己带些糙饼分给娃娃们。教得可上心哩,狗娃回来还能认十几个字了。”
“学子?他们……都来自何处?”
“那可说不准。听口音,哪儿的都有。有咱本地的,也有从青州、徐州那边逃难来的读书种子。狗娃说,有个小先生还跟他打听过田里种宿麦的事儿,说是要写进什么‘见闻录’里,交给学府的先生看。”汉子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孙太守搞的这个学府,听说管吃管住,还发四季衣裳,只要肯读书、肯做事、守规矩就成。前阵子还在村里贴过告示,招十五岁以上、识些字的少年去学手艺,木匠、铁匠、泥瓦匠都教,学成了还能在郡府的工坊里做活计。啧,要不是俺家大小子才十二,真想去试试。”
王芬谢过汉子,示意车队继续前进。车厢内,他沉默良久。利用学子“实习”来推行基层教化,降低成本,扩大覆盖;将技能传授与官营工坊需求结合,培养匠人……这些举措彼此勾连,层层推进,看似琐碎,却隐隐构成一个试图从废墟中重建秩序、甚至重塑部分社会结构的庞大尝试。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郡守常规的“安抚地方”职责范畴。孙原的野心与手腕,在此等细节处展露无遗。
更让王芬感到复杂的是,无论是田间的劝农使,还是村中学子,他们在履行“公务”或“学业”时,似乎也在自然地、深入地接触并了解着底层的民情与疾苦。这与他所熟悉的、高居庙堂或衙署、通过文书与听讼来治理的模式截然不同。孙原似乎在有意无意间,培养着一批既通文墨、又知实务、且与底层有所联系的新式人员。这究竟是福是祸?
傍晚时分,这种新旧理念的无声碰撞,在一个稍大的集镇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王芬目睹了年轻吏员当街宣讲农具革新,那充满鼓动性而又务实的言辞,那提及“孙太守说了”时的自然口吻,都深深刺激着他心中那根关于“礼法”、“体制”、“官府威仪”的弦。
是夜,驿馆孤灯下,王芬提笔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审视与忧虑。他看到了恢复的迹象,看到了民生活力的些许萌动,这甚至勾起了他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对于“有所作为”的共鸣。但孙原达成这些所采用的“逾制”、“权变”、“功利导向”乃至“塑造个人威信”的方式,却与他秉持的“王道”、“礼治”、“法度”理念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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