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信将双手背在身后,靠着半开的窗框,凝望房中的光景。
房中一张狭长的妆案迎着朝暾,妆案上是镜台妆奁、金玉首饰……都是妇女用来梳妆打扮的东西,符金缕和侍女碧桃面对着那些东西,主仆二人全神贯注地将桌上的物件不断拿起又放下。这个时辰房中的光线正好,洒落在那些郭信叫不出名字的首饰和脂粉上,也洒落在金缕碧桃的身上,使房间内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
郭信今日要在家中设宴,主要的宾客是赵延进,邀请作陪的也都是曾经关中平叛时在军前效力过的旧部:向训、章承化、王元茂、祁廷训等人。军中弟兄们往往都是妻子不避的关系,即便郭信现在已贵为皇子,仍不愿这些旧人的心中对自己产生丝毫的生分,何况符金缕本人也有意在这些人面前多露面,好显示两人乃至两个家族之间的亲近。
只是这样的光景已近有一个时辰,铜镜中再好看的面容也不免让郭信感到单调枯燥,忍不住开口道:“金缕本就是绝色,略施粉黛我看也就行了,那些武夫都是俗人,实在没必要多浪费胭脂。”
“我也是将门出身,怎好轻慢了他们?再者且不提赵衙内,向训那些人如今都是禁军将领,也只有郎君能随口一句‘那些武夫’把他们打发了。”符金缕说话的时候并不侧过头来,依旧端坐着,但视线却透过铜镜折射看向郭信,“郎君到底也是男子,嘴上说着绝色,相处了这些天心里还是觉得看腻了呢。也怪我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晚上就让碧桃去伺候郎君罢。”
话题突然被引到自己身上,正在为金缕绾发的碧桃拿着金钗的双手一顿,刚在手上绾起的青丝一下子又散下去不成形状,铜镜中她的脸色已经通红。
郭信默然,凑巧这时家僮来报,称符家二郎已登门了。
郭信便立即道:“我先去见见你二哥。”
郭信很快就在书房里见到了符昭信,符昭信作为与赵延进一样的藩镇衙内,如今又是郭信的内兄,因此他本人也在今日的宴请之列。此外赵家发迹的时间太晚,和各镇中如符家这样累积数代的家族几乎没有什么交集,郭信也有意今日各方面都表现出对赵家的看重——至于郭信想要拉拢赵家,一是因为昔日的情谊,二是随着中原局面的变化,关中数镇中赵家所在凤翔镇的地位骤然变得十分重要,何况赵家父子至少在用兵上确实蛮有能耐。
郭信与符昭信坐定喝过一盏茶,符昭信便开门见山道:“殿下的想法已叫那圆仁和尚晓得,他本是已经准备归隐山中去了,但殿下身份尊贵,加之我这几日连着劝说了数番,老和尚总算答应帮忙为殿下贩茶……不过他要殿下答应一件事。”
贩茶实际便是借向四方行商构建情报网络,郭信轻转手中茶盏,头也不抬道:“太为难的事我可不干,找圆仁是因他手上有现成的寿州茶的门路,加上他对这类事情熟悉,若真不愿意,我让王世良多往淮南跑两次也就是了。”
“那是自然,倘若太过分的事我今日也不会向殿下谈及此事,那和尚想要的是日后殿下为他建一座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不过他想要建寺的地方如今却尚在敌国手中。”
“何处?”
“五台山。”
郭信闻言一笑,利落回答道:“这件事我答应他了。”
郭信站起身,不多时又向符昭信问道:“不过当初这和尚为符家做事,魏国公曾给过他什么好处?”
符昭信摸摸下巴:“这我却不曾听闻,不过圆仁一向与大妹相识更久、来往更多,大妹应比我更知道其中底细……且那圆仁与其说是符家的人,不如说是大妹的人呢。”
郭信不置可否,许多次交集过后,圆仁实际上已经在自己和符金缕之间、乃至当初在东京帮忙藏匿母亲张氏和郭侗等人时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与其说郭信信任圆仁,不如说是相信符金缕和圆仁之间的关系足够可靠。
酉初时分,宾客陆续抵达。
郭信府上没有乐伎,玉娘和四娘倒是都会琵琶乐曲,但如今她们的身份并不适合做这些事。待符金缕露面祝酒离席后,相聚的武夫们很快没了拘束,纷纷开始追忆在关中时的故事,不时唏嘘或大笑,酒过三巡后,连席间唯一不是武夫的王溥也被武夫们起哄,要他像当初在凤翔府临行前的送别宴上时,再作出一首词来……
赵延进酒量相当,但依旧架不住众将轮圈敬酒,不多时郭信见他醉意难控,便令人将其先扶到偏堂里休息。
待郭信送走了众人,返身回到偏堂时,赵延进的酒已醒了小半,撑着站起身向郭信行礼。
“何必?”郭信挥手摆了摆,“论年齿,赵兄与我年岁相仿,论交情,赵兄与我是并肩作战过的生死兄弟,你我二人私下里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尊卑有序,身份有别,为人臣者不敢无礼。”
“赵兄有时说话倒不像武夫……赵公当初也常言及《孙子》之语,可见赵兄将门出身,却是家风向学呵。”
“殿下谬赞。”赵延进听后似乎挺受用,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叹气道:“我家出身寒微,但阿父与我等家中子弟都很好读书,只有小妹性子顽皮,偏爱学人习武。”
郭信险些脱口而出:小妹在凤翔府时就找我学过射箭……
好在郭信及时改口道:“小妹当初还想习箭,不知现在练得如何?”
轮到赵延进摆摆手:“不值一提,孩童玩心罢了,再者女子就算有殿下的神射之能,又能如何?”
郭信不语,内心并不以为然。
赵延进略作犹豫,接着道:“不过此番小妹随我进京,却并非起了玩心私自前来,而是阿父的意思。”
“哦?赵公是何意思?”郭信顿感奇怪。
“罢了罢了,我已醉酒,恐怕酒后失言,殿下勿怪,我还是该回去了。”说着赵延进便想要行礼告退。
“天色太晚,赵兄的车马仆客我早已令人打发回去了,今夜且在我这里睡下,免得受那夜间风寒,明日再回去也不迟。”
赵延进稍作迟疑,很快便不再推辞。
喜欢十国行周请大家收藏:(m.38xs.com)十国行周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