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钉线。
只要线钉死,后头那本所谓专项账,就不可能只剩一张红头通知说了算。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
进来的是方主任。
他手里捏着一叠单子,进门先往桌上一放,开口就问:“通知看了?”
“看了。”
“你这边要动哪儿?”
张成飞把那两行字推过去。
方主任低头一扫,眉头先拧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
“你是要赶在常规票口关上前,把最后这段账钉死。”
“对。”
方主任抬手在纸面上点了点:“修缮料和工业券,我能先卡。可我一卡,外头准有人嚼舌头。”
“有话就让他说。”
张成飞声音平平。
“咱们又不是不发,是先把基准线做实。”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不深,却挺稳。
“行。这个话我能接。”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兜里,话头却没断。
“院里那批真缺户,这两天已经开始问下一轮修缮料了。前面排队顺序一公开,他们比谁都盯得紧。”
张成飞眼神动了动:“盯得紧才好。”
方主任明白这意思,没再多说。
前一阵修缮整改,真正受用的就是那些房子真漏真塌、排了很久的人。规矩落了纸,他们心里是有数的。现在常规票口要关,最后这批修缮料和工业券怎么发,谁多谁少,谁先谁后,只要一上桌,就不是哪个人一句“生产优先”能轻轻带过去的了。
方主任起身拍了拍衣角。
“我先回后勤口。谁催,我就让他把单子摊明白。”
“别急着顶。”
“我知道,是卡账,不是吵架。”
“嗯。”
方主任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院里大会快到了。”
张成飞抬眼。
方主任笑意不深,眼神却很定。
“真缺户嘴里,最见真章。”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静了下来。张成飞站在桌边,半天没动,指腹在那张通知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许副组长把战场换到了重点工程上,确实狠。
可他换得再快,也得经过过渡期。
而过渡期,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尺子。
常规票口关闭前最后一批修缮料和工业券,只要被卡着按真实消耗往下核,基准线就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了。后头谁多领,谁多烧,谁把东西从日常名义往改造里挪,都得在这条线后面露出来。
更要紧的是,这条线一旦被拉到院里大会上,开口的未必是他。
是真缺户。
是那些排了许久,终于等到规矩落地的人。
他们要的不是厂里的大帽子。
他们盯的,是东西到底该不该轮到自己。
而这种话,一旦说出来,比任何人去敲门都更扎实。
张成飞把桌上最后一份单据压平,手指在边角上轻轻一按,目光又落回那张通知上。
八个月。
专项通道。
统一调配。
字写得很齐。
可账要真走下去,就没那么齐了。
这道缝不宽,但够张成飞把一只手伸进去,让这八个月的生产线改造,没法变成许副组长一个人的账本。
全院大会定在明天……可秦淮茹没等到散会。
她人还没进中院,嘴先到了。
“你们都听着啊,以后谁家烧了多少煤、领了多少料,纸上都有人记着呢。”她停在两家门口,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谁多烧了、谁少领了,账上都能看出来。”
阎埠贵端着茶缸子站在门槛边,眼镜片后头那双小眼睛一闪,茶缸子在手里微微一晃:“纸上有数?”
“对,纸上有数。”秦淮茹把话接得利落,“以后不是谁嗓门大就给谁,按数说话。”
她没把“基准线”三个字往外抛。
院里人听不懂那些硬词,可这种话一落地,最先听明白的反倒是住得最紧的那几户。因为真缺不缺,心里一照就照出来了。
一户门里探出半张脸,先是试着笑了一下,接着才问:“真能管住?别到头来还是谁闹谁有理。”
秦淮茹没接那句软话,只把手往前院一指:“张成飞在厂里已经立起来了。煤和料往后都得按账走,谁是真缺,谁心里有数。”
“真缺”两个字一落,几家门口立刻静了半拍。
贾张氏从屋里出来,脸色先紧后松,嘴上却硬撑着:“那就好,那就好,省得一天到晚闹腾。”
她说得随意,手却把围裙边攥出了褶子。
真缺户最怕什么?
怕轮到自己时,东西先被别人伸手摸走。怕明明家里炉子都快熄了,最后还得排在嗓门大的后头。
现在听到纸上有数,心里那根一直吊着的线,像忽然找着了个结,稳稳落了回去。
“我就说嘛,规矩得立。”前院一个老太太把门帘往旁边一掀,语气里带着松快,“以前是嘴上有数,现在是纸上有数,这可不一样。”
另一个年轻媳妇也跟着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都快:“对,真缺的先来,这才像话。谁家锅都空了,还能跟人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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