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地底据点，定魂香的青烟袅袅缠绕在无字木牌四周，淡淡的暖光驱散了刺骨的阴煞。原本四处飘荡、呜咽不止的亡魂，此刻尽数安静列队。
陆续奔赴而来的受害家属，被警员和修士温柔接引至空地旁。所有人脚下沉重如灌铅，眼底藏着数月来日夜不休的煎熬、期盼与惶恐，每一张脸庞都写满了憔悴。
冯晓春站在人群最前，粗糙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浑身剧烈颤抖。他望着空无一人、只有袅袅香火的空地，喉咙干涩得发疼，目光焦灼地四处张望，嘴里反复呢喃：“子琦……我的子琦在哪？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厉团圆缓步上前，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冯先生，别怕。你的孩子很勇敢，他一直在等你。”
话音落，她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灵力，轻轻拂过无字牌位。
幽浅透明的孩童魂体缓缓凝聚成型。
十二岁的冯子琦穿着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脸上再也没有了地牢里的伤痕，只剩一双湿漉漉、满含不舍的眼睛。他轻轻漂浮在半空，看着数月未见的父亲，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冯晓春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道熟悉又虚幻的身影，一瞬间呼吸骤停，浑身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儿子，是他拼尽全力、倾尽所有养大的孩子！
“子琦……我的子琦……”
男人沙哑破碎的哭声骤然炸开，他踉跄着扑上前，双手却只能穿过孩子透明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一次次徒劳的伸手，一次次落空，彻底击碎了这个硬汉所有的坚强。
冯子琦看着痛哭失态的父亲，眼眶瞬间红透，晶莹的魂泪无声滑落，穿透空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消散。他努力凑近父亲，用软糯却带着哽咽的声音轻声呼唤：“爸爸……”
一声爸爸，摧垮了所有人的防线。
冯晓春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轰然跪地，仰头望着半空的孩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儿子……对不起……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怎么不等爸爸……怎么不回家啊……”
数月来的担忧、自责、煎熬、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宣泄。这个独自拉扯孩子、再苦再累都从未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剧烈抽搐。
“爸爸，你别自责。”冯子琦努力稳住颤抖的声音，小小的脸上带着超乎年龄的懂事与心疼，“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那些坏人太坏了，不是爸爸的错。”
他轻轻飘荡着，一遍遍看着父亲憔悴苍老的脸，声音轻柔又眷恋：“爸爸，我走之后，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找我？是不是天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都知道的。”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你的儿子。
妈妈走得早，是你又当爹又当妈，把我一点点拉扯大。
别人家孩子有的，你拼尽全力都想给我；你自己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却从来没委屈过我一顿饭。”
“我本来想着，好好读书，快点长大，以后挣钱孝顺你，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不用再那么辛苦。可是我没有机会了……”
说到这里，孩子的声音彻底哽咽，魂体因为情绪波动微微飘忽，几近涣散。
厉团圆抬手稳住他虚弱的魂体，眼底满是悲悯。
冯子琦深吸一口气，忍着彻骨的遗憾，说出了藏在心底最后的遗愿。
“爸爸，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你别再想我了，好不好？不要再每天守着空屋子发呆，不要再骑着摩托车满山野找我，不要再半夜哭着醒过来。”
“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再拼命干活累坏了身体。”
“你还年轻，找一个温柔的阿姨，好好过日子。
不用为我守着，不用觉得亏欠我。
你往后平安喜乐、好好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冯晓春哭得肝肠寸断，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我不要……我只要我的儿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
子琦，爸爸不要新的生活，爸爸只要你啊……”
“爸爸，来不及了。”冯子琦轻轻摇头，眼底带着释然，也带着深深的无奈，“我已经走了，再也回不去了。”
“但爸爸你要记住，我不痛苦了。
姐姐救了我们，坏人都会被抓光，都会得到惩罚，我的冤屈昭雪了。
我没有遗憾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你到老。”
他微微躬身，对着跪地的父亲，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用尽最后的魂力，说出最后一句告别：
“爸爸，此生能做你的儿子，我此生无憾。
爸爸，保重身体，岁岁平安。
爸爸，再见啦。”
话音落下，他从牌位上下来，轮到下一个灵魂与家人告别。
“不要！子琦！不要走！再陪陪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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