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云带兵,从来不去讲家天下之类的道理,只要你听话敢拼,升官发财送老婆,倘若战死疆场,有的是兄弟给你收尸,送入家乡厚葬,立白玉碑,棺椁入殓。
乱世中的百姓,能吃饱饭足以心安,张燕云许以高官厚禄,以士待之,死都能死的风光,谁舍不得那条烂命?
故而十八骑里鲜有孬种。
斩将营里全是人高马大的巨汉,胳膊比别人大腿都粗,筋肉虬结,快要把布甲撑破,望着奔腾来袭的铁骑,前排盾兵气沉双腿,
靴底左右扭动,脚踝埋入湿土,后面士卒身体侧倾,用肩头顶住前方袍泽。
铁盾后筑有人盾。
庞全友一跃而起,以鹰隼般速度,掠向两名将校。
快到眼花缭乱。
两名将校长枪尚未举起,人已经扑到面前,庞全友双手摁在对方面甲,咔嚓一声,折断脖子,随后将尸体丢入骑兵队伍。
两名汉子,顷刻间踩踏成肉泥。
庞全友撤回至阵前,仍是双臂环胸,足尖各自点在双锏,如同杀神降世。
铁骑见到己方将军死的窝囊,士气顿时泄了大半,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死冲。
骑兵步卒终于交汇。
在冲入人群瞬间,铁壁缩回几尺,众将士有条不紊朝后踏步,用来卸掉巨力,接着一杆杆长矛从盾牌缝隙间钻出,也不管是人是马,疯狂乱捅。
人嚎马嘶,血肉纷飞,红褐色铺满湿地。
庞全友夺来一把长枪,挑飞几人之后,大步开冲,枪身随便一抖,无论是人是马,一律骨断筋开,打中甲胄时,亮起耀眼火花,人或马紧跟着飞入白河。
一人冲向骑兵,杀出冲天血路,无一回合之敌。
庞全友自始至终神色恬淡,未曾动用真气,全凭傲人体魄,压的几千骑兵不得寸进。
两把四棱锏,更是自始至终插在土中。
似乎在告诫北斗军,你们几万大军,满营将校,不配本将出锏。
斩将营随着自家主将冲锋,盾破了,立刻用血肉之躯顶上,倘若受伤或者阵亡,由袍泽放到一旁,越走越快,越杀越疯,把数千铁骑冲散至河边江旁。
霸南风看的心惊肉跳,脸色逐渐变为煞白。
这可是自己悉心培养出的铁骑,不是什么老弱病残!怎么才一交锋,被人家摁着脑袋揍,同吃五谷杂粮,咋就不像是一个级数的对手?
“霸将军。”
龚济张望道:“你的兵,好像打不过人家……”
霸南风心说废话,老眼昏花都能看得出来,堂堂骑兵统领,难道分不清大局?
霸南风沉声道:“擂鼓,令他们退回来!”
大周不同于其它王朝,进退皆由鼓声传递,一阵密集鼓点之后,骑兵如潮水后撤。
“燕云无敌!”
斩将营发出齐声爆吼,响彻云霄。
望着对方一众骄兵悍将,霸南风如同坠入谷底。
才过三旬,出身望族,官拜四品,手握重权,任谁有这番履历,心里也会生出傲气。
燕云十八骑这个名字,已经听过无数遍,总以为是贪狼军不济,曾经出言嘲讽,可初次与十八骑交战,在平坦大路以众敌寡,以骑兵对战步卒,败得竟然如此之快。
张无敌真无敌?
龚济低声说道:“霸将军,士气一落千丈,要么退回去,要么搬出压箱底的东西,这么打下去,五万人马能余一半就不错,这可是咱们的兄弟晚辈,不是你用来攀升的弃子,再不听劝,老夫可要把你的一言一行,禀报给兵部!”
即便龚济心思不在军中,好歹也在北海混过几年,贵为兵部侍郎,一眼看出病症所在。
这一仗若无变数,胜也是惨胜。
霸南风握紧刀柄,青筋裸露,突然厉声道:“斗魁营,出阵!”
话音一落,后方马蹄声四起,旋即走出许多玄甲骑兵,兜鍪覆面,统一持八尺长刀,一尊尊气势滔天。
北斗军重骑共有三营,这营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多半来自于霸家子弟及同乡父老,其实是挂着北斗军名头的霸家军,妖帅霸春朝将斗魁营交到霸南风手中,是为了在途中对付十八骑所用,谁知才一照面就不得不祭出家底儿。
龚济悄声嘀咕道:“光想捞军功,不想自家子弟折损,小气抠门儿的劲头,干不成大事。”
牢骚在霸南风左耳进右耳出,把老头子当成了耳旁风,然后对最前面苍髯皓首的老将说道:“堂叔,记住了,只可胜,不可败。”
老将乃是斗魁营主将霸如铁,本是霸家奴仆,因战功卓着,升为一营主将,在北斗军中资历最老,杀人最多,是妖帅霸春朝几名心腹之一。
霸如铁咧嘴一笑,狂傲道:“统领请放心,斗魁营何时吃过败仗?如若冲不烂这些步卒,老夫提头来见!”
说完戴好兜鍪,拎起长刀,策马前冲。
千余重骑缓慢前行。
别看冲起来黑压压一大片,可行进间队形规整,绝无一人跑出队列,十骑为一行,马蹄逐渐加快,浩浩荡荡冲向斩将营。
见识到庞全友霸道身手,霸如铁自知遇到狠货,于是并未像往常一样冲在头排,悄然放缓马速,很谨慎藏在队中,由四名校尉充当破盾锤。
十丈。
血腥味刺鼻,之前留下的尸体成了绊马索,好在重骑跑得慢,踏完几轮之后便淹没土中。
五丈。
长刀竖起,校尉喊杀声提升士气。
三丈。
之前抱臂环胸的高大汉子骤然消失不见。
那对四棱锏倒是依旧插在土中。
老将霸如铁心中一惊,眼神四处乱扫,搜寻对方踪迹。
耳边忽然传来巨响,犹如一柄大锤凿在铁器,紧跟着几道身影从身边倒飞过去,胸甲凹进半尺有余。
身穿霁色的高大汉子停住挥拳动作,双手各自拎起一具校尉尸身,正对自己传递来淳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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