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寿浑身剧颤!
并非外力所致,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震动!
伴随着他心神的巨震,整个天地也猛地一颤,浓郁到极致的阴气死煞,在震颤中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逆转,如同黑白胶片在显影液中翻转,突兀地化为了神圣,温暖,刺目的光明!
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变幻,旋转!
残垣断壁仿佛拥有了生命,飞速地拆解、组合、重组,化作一个个朱长寿曾亲历、或深藏于记忆角落的城镇、房屋、酒楼、街巷……任家镇、酒泉镇、腾腾镇……那些熟悉的场景如走马灯般闪现,却又在成形瞬间,再次崩解、坍塌,复归为一片片无尽的废墟。
光影流转,虚实交错,时间与空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他们……是……谁?” 朱长寿望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切,望着九叔似蕴藏了整个宇宙的眼睛,无意识地轻声呢喃。
“是啊,” 九叔的声音穿透一切幻象,“他们,是谁?”
“他们是小红,是任婷婷,他们是……他们……” 朱长寿试图抓住那些名字背后的实质,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头颅也不由自主地慢慢低垂下去,仿佛承受不住某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真相的重压。
这一刻,仿佛无比短暂,弹指一瞬;又仿佛无比漫长,历经了千百次轮回。
突然!
所有的变幻、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
绝对的静止。
朱长寿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死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九叔,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也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
一个音节,艰难地从他颤抖的唇齿间挤出,带着灵魂撕裂般的战栗:
“他……们……是……”
朱长寿停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吐出那两个决定性的字:
“是……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九叔脸上那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化作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而与此同时,周遭的一切废墟,幻化的城镇、光明、黑暗、天空、大地……乃至构成这个世界的万物,都开始以朱长寿为中心,飞速地虚化、淡化,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色彩褪去,形体消散,还原为最原始的。虚无的背景。
唯有九叔的身影,以及不远处静立的二叔公、任婷婷、艾德神父、石坚,还有地上那一排排整齐的尸骸,在这急速虚化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真实,如同定格的浮雕。
九叔的笑容未减,他再次抬起手,这次,指向了地上静静排列的茅山遗骸。
“那么……他们呢?”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你又认识他们吗?他们……又是谁呢?”
朱长寿的目光顺着九叔的手指移动,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脱口而出:
“他们是蔗姑,是麻麻地,是黄道士,是英祖,是菁菁,是嘉乐,秋生,文才……”
“那除了这些你认识的人以外,” 九叔打断他,目光如炬,“剩下的人,你认识吗?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朱长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认识他们,他们是同门,是战友。
“那他们叫做什么名字呢?” 九叔追问,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
“……” 朱长寿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除了寥寥几个印象深刻的面孔,对于绝大多数排列在此的同门,他竟根本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那些面容是模糊的,那些身份是空白的,他们就像背景板上的符号,存在,却无名。
朱长寿猛地呆在当场,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就在这时,九叔不再言语,而是缓缓俯身,从排列的遗骸中,轻轻抱起了一具如同焦炭般的躯体,那是念英。
九叔低头看着怀中焦黑的面容,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轻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十四岁,情窦初开的少年,躲在被窝里,用蜡烛烧掉了他人生中写下的第一封情书……这个错过的故事是你的。”
朱长寿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电流击穿灵魂!
九叔轻轻放下念英的尸身,又扶起旁边另一具,那是文才。
“七八岁的时候,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一个夏天的午后,村外的河边,他为了捡回你被水冲走的木剑,再也没能上来。永远留在了那个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年纪,而他在你的故事里成了守村人。”
朱长寿的呼吸骤然急促!
“十六七岁,最叛逆的年纪,一个同样叛逆的孩子,你一起,偷偷翻进了镇上的录像厅。黑漆漆的屋子里,屏幕的光映着你们震惊又兴奋的脸……原来,世界的另一面,是那样的雄伟广阔。
” 九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追忆,指向另一具年轻弟子的尸身。
九叔越说越多,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一层层被遗忘,被尘封的记忆外壳。他指认出一个个无名的尸骸,赋予他们具体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人生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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