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使默然片刻,又上前轻掀眼睑,见瞳神散大、神思恍惚,退下后只叹一声:
“依我等暗断:陛下肝木已伤,肾水枯竭,脾失统血,心脉失养。长年纵欲耗其精,金石燥药伤其脏,外则疮毒浸淫,内则脏器俱损。如今动辄晕厥、神思不定,已是脏气败绝、神明失守之兆。”
众人心惊,连忙问道:“可有回天之力?”
院使摇头,声音凄冷而悲凉:“精竭则神散,脏衰则命倾。便是神农再世、扁鹊重生,也救不回早已掏空的身子。肾为先天之本,肝主藏血疏泄,今两者俱伤,气血衰败,卫气不固,所以小小疮疡,都不能托毒生肌,反而迁延溃烂。”
“那……那晕厥之症?”
“肝肾虚极,清气不升,脑海失养,故而猝然晕厥。再看陛下此刻神思恍惚,呓语不清,已是脏气败绝、神明失守之兆。”
“纵有灵丹妙药,也补不回早已掏空的脏腑。此刻不过是勉强撑持,一旦痰涌气闭、厥逆不复,便是大限到了。多则数月,少则旬日,难以为继。”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
榻上的隆庆帝微微转醒,喉间发出含糊的呻吟,时而唤着宫人名号,时而又呓语几句政事,神志已不能清明。那只溃烂的手腕无意识动了一动,脓水浸透锦褥,在明黄缎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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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外,长廊尽头。
内阁首辅高拱与次辅张居正并肩而立,面色皆是沉凝。
高拱身材魁梧,性子刚烈,此刻更是眉宇间满是焦躁。他是皇上潜邸旧臣,与隆庆帝有十几年的君臣恩义,一见太医鱼贯而出,神色不对,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陛下龙体究竟如何?据实说来!”
院使不敢隐瞒,只将方才殿中论断,略作修饰,委婉回奏:
“阁老,陛下……本源亏空过甚,药石已难为功。臣等只能勉力调理,暂延圣寿,不敢轻言痊愈。”
高拱何等精明,一下便听出弦外之音。
“你是说——”他声音一沉,“皇上大限将近?”
院使低头,不敢答,却也不敢否认。
高拱身子微微一震。
他与皇上情分非同一般。自裕王府相依为命,到登基后倚为心腹,执掌朝政,他这一生的功业、抱负、身家性命,全都系于隆庆一身。皇上若去,新君年幼,他这个首辅,便是站在风口浪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知道了。”高拱强压下心潮起伏,挥了挥手,“尽心侍疾,不得有误。”
太医们躬身退下。
一旁的张居正,始终沉默不语。他身形清瘦,眉目沉静,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直到太医走远才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深。不像高拱那般,与皇上有深厚私交,他看得更冷也更透。
隆庆帝仁厚宽和,在位六年,罢方士、停斋醮、开关通商、俺答封贡,确有一番作为。可唯独在女色与丹药上放纵无度,生生把一副好身子糟蹋殆尽。所谓“小蜜蜂”的谑称,听似轻薄,实则字字泣血——天子,竟栽在一个欲字上。
而皇上一去,太子年仅十岁。主少国疑,朝局必将天翻地覆。
张居正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扣,他心中已有一盘棋,一盘以天下为枰、自身为子的棋。
高拱忽然转头,看向张居正:“叔大,若有不测,国本为重。你我当同心协力,辅佐东宫,稳住朝局。”
张居正微微颔首,神色恭谨,语气沉稳:“所言极是。天下安危,系于我辈。”
一句答得滴水不漏,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早已风起云涌。
隆庆帝晕厥,朝野一片恐慌。面对如此局势,高拱强忍心中悲痛主持大局,他当即宣布停朝,禁止一切宴乐,所有官员不得擅自离岗,不得传播流言蜚语,违者严惩不贷。加强紫禁城防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让御医日夜值守、轮番诊治,以保住隆庆帝性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局势渐渐稳定,流言蜚语渐渐平息,官员渐渐安定心神。而隆庆帝在御医日夜诊治与精心照料下,竟奇迹般醒来保住性命。可所有人都清楚,隆庆帝只是暂时保住性命,他的病情依旧十分严重,并没有任何好转迹象,反而愈发严重。卧病在床,无法起身,无法说话,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多少。
此时正值初夏,天气渐渐炎热,隆庆帝因为身体溃烂,无法穿着厚重衣物,只能身着单薄衣袍,已无法遮蔽身上的溃烂皮肤与渗出血脓。即便宫女太监每日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衣袍、涂抹药膏,也始终无法掩盖那刺鼻恶臭,无法缓解痛苦。他常常在睡梦中发出微弱哀嚎,诉说着自己的痛苦无助,那哀嚎之声让人闻之动容。
时间不过一月,乾清宫内的药香,早已浓得化不开。
隆庆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起初还能勉强撑着坐起,到后来只剩昏昏沉睡,偶尔醒来也是瞳神涣散,连人都认不全。腕间那处疮口,早已烂得深可见骨,脓水混着血水,将身下锦被浸得发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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