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他为着沈穆秋心急如焚之时,阵前外务来到,他便也不得不去应付。
慕辞匆匆赶去,却是一入帐中便瞧见了南宫羽捧在手中的那枚金令。
行入座中,慕辞仍是压住了态色宁静如常,问道:“夫人此去可还顺利?”
“家夫之意,愿解术从降,却仍有一愿,望以此金令作请。”
这枚由镇皇亲手颁赐的免死金令,不但是因功赐予臣民的殊荣,更也是皇威之诺,但凭此令在此,就是灭族死罪仍有可议。
是以观凭此令,慕辞亦不敢不视之为重,于是心平气和道:“夫人请言。”
“林之豪愿以此令为信,于盛阳山中一置祭天之坛,求请皇上至坛临祭。”
南宫羽双手捧托金令,叩首于地。
慕辞却闻其言所请后,沉默了良久。
“皇上亲执祭礼,乃是国举大事,林之豪以金令请言于此,意欲何为?”
南宫羽跪起身来,平静而叙:“林之豪此行乃为国祈祭,礼虽僭越,而所行非叛,却有一腔肺腑之言欲谏,奈何时日已无多,而礼义亦不容此众民祭仪行入京畿,故而斗胆,请以金令求临圣驾。”
“他时日无多?”
南宫羽点头,“是,此番行祭,他为祭身,一旦术咒破除则他亦将身受反噬,原本根基不深,自难承受。”
慕辞默然。
他却也未曾料到,林之豪竟能破釜沉舟至此。
约闻高座之中慕辞似是一息有叹,南宫羽微微抬头,却还是守住礼数未敢直见殿下之面。
心沉思索如絮,慕辞终是不能明白,林之豪甚至不惜拿着自己的性命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做什么?
“夫妻连理,一命相系则心有灵犀,夫人当也是这世上最能了解他的人。故我不明,林之豪若是憎恶朝廷、痛恨宗族,则在当时宝金楼的乱局之中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杀了本王,而他却为什么非要在那时背叛他的同盟,终致此事全盘皆输?
“而若他憎恨的是邪教与李氏,更痛于往年悲冤,则早在本王初至上济之时,他便也可直接挑明与本王联手,则更不必再有之后这诸般兵乱厮杀。可他却任哪一边都没选,反是叛了自己的党盟,又逆了朝公法义,也不给自己留条活路。故而本王实在不明,他如此苦费周折,做下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燕赤王一面正色恳诚而问,南宫羽也终于抬头而迎王视,仍以双手捧着那枚已遭箭伤的金令,“民妇虽为林氏妻,奈何昔以君心如海,虽同枕席却介怨怼之间,纵然同行多年却从未深解其情,幸得今朝一番剖心坦言,终忆往年志本非薄,怅然方知行途已绝,为亡者蒙冤,为生者苟且……”
“民妇斗胆,欲得一问请教殿下。”
慕辞未为答言,却静候其所问。
“敢问殿下心中……可曾怨恨过当今皇上?”
慕辞蹙眉,以一面冰冷态色注视着她。
“昔年余门冤案,殿下未见,半境岭东、整座上济,无人不为之伸泣,无人不为之鸣冤!堂堂武侯,英才强将,昔者为谋一方死境不惜以身入局为奴数月,破城之日身无寸甲,只凭一具血躯便硬生生杀破满城悍匪!颉族蛮奴,何堪与那维达人魔相较?而侯君既入死城都能杀出生路,又如何能叛于雄兵为阵、同僚屏护的战场?
“可是冤状仍就此而生,致使殿下年幼丧母、蒙辱行艰。殿下自年少之时便砥砺于边陲苦境一身艰勉,战于上济披血戴功却蒙生死之冤,乃至今日犹未分明……
“可即便如此,殿下又可曾想过叛离朝云?叛离君父?”
她泣中所言字字剜心,一言往昔更将淬刀割进了他心底最深的伤处。
“林之豪不叛朝云,一如殿下不叛君父……殿下方问有疑,为何乱局之中林之豪不惜自陷险危亦要叛离其党而保殿下性命,便出于此。若此抉择,一如当年上济之战,纵我已被朝廷远弃十年,而一朝闻战破敌,犹愿赴汤蹈火!
“而问林之豪既愿忠国,却又何与奸邪同党?便恕民妇犹将再问殿下,若非今日有南宫羽在此剖言,殿下又可能知,昔年有多少曾历上济一战的披功商户,却因秉心维护余门而惨遭屠灭?自广皓十一年起,整整六年的平乱内战中,又有多少被诛了九族的叛臣或许也只是被逆党剪去的异羽?”
“殿下可忆曾东海总督尹宵长?他曾是曾武侯一手提拔的人啊!在当年的上济死境中,他也曾为替侯君开路而浴血奋战,一个曾以血肉之躯扛起火燃之柱冒死拼敌的铮铮汉子!何以苟且若此、狼狈至今?”
自幼年负忍至今,慕辞原以为自己早已磨成了足够平稳的心性来承担这一切,却当他听着南宫羽一句一言剖析至此时,那颗心还是不由得抖了起来,一如六岁那年独守在母亲空荡荡的宫室里、十六岁那年在边境的寒风中亲手堆成养母的衣冠冢一般,这些往事永远都是他心中不可埋迹的深渊。
“然而这些往事,皆是殿下不可惹触之逆鳞,便请由林之豪来问吧!问问皇上昔年究竟是被奸臣所蔽?还是圣意不肯垂见……”
南宫羽再度叩首于地,将那枚金令高举过顶,镇泣恳言:“还请殿下成全!”
慕辞看着她站起了身来,走出座中绕案至前。
看着仍然深深叩首在自己面前的南宫羽,慕辞即便已勉力压住了自己起伏的心绪,然而伸出的手却仍微微颤抖着。
他将南宫羽从地上扶了起来,亦接过了她手中呈奉的金令,却看着那枚深嵌其体的箭疮,难言所感,只能饮血而叹。
“这枚金令我会并书上呈,往事……”
然而后言却哽喉中一咽成痛,慕辞沉然为叹,终是未再开口。
“民妇还有一请。”
“说吧。”
“多年来,民妇与家夫皆为往事分檐而临,如今家夫时日亦薄,望请殿下准许民妇前往其伍,伴其左右。”
慕辞听罢颔首,又折身返于案前,将金令置于桌中,“既已事定如此,我亦别无所言,夫人请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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