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祯卿等人亦随之附和,书房内一派‘弃暗投明、共谋大事’的融洽景象。范进则垂首躬身,连称‘不敢,全赖诸位同道指点’。姿态恭谨,言辞谦卑,仿佛真心膺服。在李梦阳看来,范进经此一遭,已是断了对郑直的念想,再无回头之路‘一条道走到黑’,正是可用之狠棋。
待众人散去,书房内只余李梦阳与范进二人。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书架与墙壁上,显得幽深。
范进此时方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恭顺,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决绝。他向前略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刀“侍生思虑,此前所议,仍显迂缓。郑行俭根基,半在圣眷。欲撼其根本,不能只围剿其外围党羽,须直指枢机,动摇圣听。”
李梦阳眼神一凝“哦?详言之。”
“侍生以为,当将更多心力,用于罗织、攻讦圣上身边那几位近幸权阉,如刘瑾、谷大用、马永成辈。”范进语速平缓,却透着狠劲“此辈日夜伴驾,蛊惑圣心,排斥正人,方是郑行俭等辈得以恃宠逞威的屏障。若能寻得或构织其确凿罪状,连环上疏,发动科道,造成清议沸腾之势,近则可令圣上对身边细小生出疑虑嫌隙,剪除郑行俭之羽翼;远则可将矛头由直指郑行俭本人,巧妙引向‘清君侧远小人’之大义名分,使吾等立于道义不败之地。风声鹤唳之下,郑行俭自顾不暇,圣眷亦难保无隙。”
李梦阳听罢,默然良久。范进此计,比他原先设想更为激进,也更为险峻,直指帝王近臣,无疑是在玩火。然其思路之犀利,对要害把握之精准,尤其是那份不惜将事态推向更激烈处,以求彻底解决问题的决绝,正合他此刻对郑直一党亟欲除之而后快的心境。
“善!”李梦阳终于缓缓吐出一字,目光灼灼地看向范进,其中欣赏之意更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次仲此议,方是破局之狠着,正着! 能见人所未见,敢谋人所不敢谋,方是真担当!” 他此刻对范进的‘一条道走到黑’再无半点疑虑,反而庆幸得了如此一把锋利无匹,且已自绝退路的‘刀’。
“侍生愚钝,全仗前辈裁断。”范进再次躬身。
李梦阳起身,拍了拍范进的肩膀,力道不轻“放手去做,所需关节、人手,尽可来寻我。从此,你我便是同道中砥柱。” 这一拍,是信任,是托付,更是将范进与他彻底绑在一起的印记。
范进感受着肩上的重量,恭敬应道“必不负期望。”
待走出承恩寺,范进当即拦了一辆马车。直到车厢门关闭,这才松了口气。透过车窗又瞅了眼承恩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声闷在喉咙里,没透出来。他眼前又浮现出李梦阳那张正气凛然的脸,还有那句‘西涯公必荐俺入阁’。
原来这煌煌朝堂之上,最高明的戏文,从不写在勾栏的剧本里。
“走吧。”不远处的一条胡同内,端坐车内的张荣对厢外的车夫招呼一声,又特意瞅了眼窗外的承恩寺。因为象房挨着承恩寺,故而今个儿他一下值就瞅见了范御史与几个绿豆官进了这里。
心中奇怪,就一直等到了如今。一边琢磨一会的事,一边探个究竟。回来这半个多月,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如今京师内的底细,更晓得了为何面君当日有言官追着郑行俭咬。原本以为东林诗社不可靠了,日后拢归还有乡党放心,却原来是一丘之貉。如今才懂郑行俭年初对自个儿为何有所保留,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些人把俺们当瞎子、聋子不成?张荣自问他这耳聋眼花之人都晓得了,郑行俭哪有可能不知?可为何对方始终听之任之呢?
马车很快来到西郑第,下车之后,与门子李五十打了招呼后,进了门。
郑直得知张荣来了,只得草草了事,匆匆穿衣衫出了梵华斋。不多时就坐着肩舆,来到了前厅‘我自然’。
“少保。”刚刚落座,张荣就掀开棉帘,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凉气走了进来。他唤得熟稔,把手里油纸包往炕几上一撂“路上遇到的,重阳花糕。”言罢自个儿先拖了张凳子坐下,抓起茶壶倒了碗温茶灌下去。
半靠在炕上的郑直,见他这模样,笑了,伸手去接那油纸包“好久没吃这东西了。”
“刚出炉的,还热乎。”张荣抹了把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跟你讲个事儿,时才俺在承恩寺后头,瞅见范御史那小子了,跟李郎中他们在一处。待了约摸一个时辰,又从西角门溜出来,鬼鬼祟祟的走了。”
郑直刚拿起块花糕,闻言顿了下,随即咬了一大口,嚼着含糊道“承恩寺?离你这象房就隔道墙,他们倒会挑地方。”
郑直晓得内阁六部九卿没把自个儿放在眼里,可没想到李梦阳这种蹦起来没半尺的,也如此轻视他。
“要不怎么讲呢。”张荣嘿了一声,“那松林子平常鸟都不多一只,今日倒停了好几辆马车。范静之还戴了顶破毡帽,可惜遇到了俺,没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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