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嘟——”尖锐的电子音响起。几道银灰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从低空掠过,投下冰冷的阴影。它们拥有仙鹤优雅修长的颈项轮廓,但身躯却完全是冰冷的金属骨架,两对高速旋转的旋翼发出刺耳的蜂鸣。这些“仙鹤”腹部弹开舱口,机械爪精准地抓取流水线末端封装好的“蟠桃”盒子,旋即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道银光,射向那些喷吐着浓烟的巨型厂房深处。
仙鹤……运输无人机?蟠桃……高能营养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不是飞升,这是坠入了一个庞大、冰冷、毫无生气的钢铁囚笼!我所渴求的逍遥大道,我所向往的无上妙境,竟是这样一幅被彻底异化、剥落了所有神话外衣的恐怖图景?道心深处,那点刚刚凝聚的仙灵之光,剧烈地摇曳起来,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一种比凡尘更深沉的绝望,开始冰冷地蔓延。
沉重的香火箱子压得臂膀酸痛,手腕上“丁未柒叁”的烙印隐隐发烫。我麻木地往返于堆积如山的“级效”箱和那条仿佛通往深渊巨口的传送带之间,汗水浸透了粗劣的“仙工”制服。每一次搬动箱子,那股甜腻的香气都像无形的虫子,试图钻进我的神识深处。
“新来的!动作麻利点!想不想吃‘果儿’了?”监工天兵那千篇一律的、夹杂着金属摩擦般噪音的呵斥声,成了这地狱图景里唯一的背景音。
短暂的“工歇”时间到了。沉闷的钟声在巨大的厂房之间回荡。流水线的轰鸣并未停止,只是那些穿着粉色工装的仙女们,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她们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眼神却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仿佛灵魂早已被抽干,只剩下躯壳在惯性运转。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一个身影慢吞吞地挪到我旁边,挨着墙根滑坐下来,发出一声沉重如破风箱的叹息。是位老仙,身上的制式灰袍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损得厉害,沾满了洗不掉的油腻污渍。他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伸出枯瘦如柴、指节变形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一个同样陈旧的皮囊。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动作。他佝偻着背,咳得浑身抽搐,灰白的胡须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沫,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留下刺目的痕迹。那血迹,带着一种不祥的衰败气息。
我下意识地递过去一小块干净的布巾。老仙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瞥了我一下,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一丝微弱的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认命。他默默接过布巾,捂着嘴又咳了几声,才艰难地止住。
“新飞升的?”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锈铁。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晚辈离尘。敢问前辈……”
“前什么辈,”老仙惨然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这里,只有工龄长短,没有辈分高低。老朽?‘丙丑贰拾陆’罢了。”他指了指自己灰袍胸口处一个模糊不清的编号烙印。
他喘息着,又想去摸那个皮囊,动作急切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求。
“这……这里……”我艰难地开口,环顾着周围冰冷绝望的一切,巨大的荒谬感和幻灭感几乎将我吞噬,“天庭……怎会是这般模样?玉帝陛下……瑶池王母……诸天仙真……”
“玉帝?”老仙的动作顿住了,那只伸向皮囊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介于冷笑和呜咽之间的声音,深陷的眼窝里,那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他猛地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那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直接灌入我的耳中:
“玉帝?那是‘董事长’!坐在凌霄殿最高的那层‘办公室’里,看着下面所有的‘绩效报表’!王母?管‘人事’的,专司‘考勤’和‘奖惩’!什么仙真?”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远处那些麻木的仙女、呵斥的天兵、甚至更远处喷吐浓烟的巨兽厂房,“都是流水线上的‘工仙’!你,我,都一样!明白吗?”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在这里,唯一重要的,就是‘绩效’!就是‘香火’!就是‘果儿’!”他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戳着自己胸口,又指向我手腕上滚烫的烙印,“没有绩效点,别说蟠桃‘果儿’,连最次的‘辟谷丹’都领不到!等着‘天人五衰’,灰飞烟灭吧!”
“香火……绩效……”我喃喃重复,心头巨震。难道人间虔诚的供奉、焚香的青烟、祈祷的愿力……在这九霄之上,竟被量化成了冰冷的数字,成了套在所有“仙”脖子上的枷锁?
老仙似乎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剧烈地喘息。他不再看我,那只枯手终于颤抖着摸进了腰间的旧皮囊,掏出一个扁平的、同样是劣质透明塑料封装的小方块。里面是几片切得薄薄的、颜色暗淡的桃肉干,毫无传说中蟠桃应有的灵光宝气。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捏起一片,贪婪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满足和渴望被暂时填平的松弛。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仙家气度?分明是凡间瘾君子攫取到毒物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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