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潜的手电光柱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移动光束,沿着那根须向上,扫向旁边的根系。
另一具。穿着不同的衣物,姿态不同,但同样是那种被悬挂的、干燥的、仿佛被时间抽走所有水分和生命的可怖状态。再旁边,还有。一具,又一具。密密麻麻,如同这倒置森林结出的诡异果实。男,女,不同的装束,不同的年代——他甚至瞥见某个根须上挂着的残破布料下,露出一角老式探险服的金属搭扣。现代探险者。他们都在这里。被这些石化树根,从洞穴的“顶”上,悬挂下来。
就在这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死寂中,一个声音响起了。
“你……看……到……了……”
声音嘶哑,干涩,摩擦着空气,如同两块干燥的树皮在互相刮擦。它不是从某个特定方向传来,更像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倒悬的树木,从发光的岩壁,甚至从冰冷的空气本身,直接钻入陈潜的脑海。
陈潜猛地转身,背靠着一根巨大的、从上方垂下的石质气根(那上面三米处,就挂着一具蜷缩的尸体),匕首横在胸前,手电光疯狂扫射。“谁?!”他的声音破碎,在巨大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看……到……了……代……价……”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近了些,带着一种非人的韵律。
陈潜的手电光定格在前方。光影交错中,一个轮廓从一棵格外粗壮的倒悬石化树干后“浮现”。那不是走出来,更像是从树干的阴影和岩石的纹理中剥离、凝聚而成。
那是一个“人形”。
它极高,极瘦,披着某种由干燥苔藓、地衣和细密根须编织成的“衣物”,这些“衣物”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它的皮肤是树皮般的深褐色,布满深刻的裂纹,没有毛发。脸庞狭长,眼睛是两个深陷的凹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点极其微弱、与岩壁苔藓同源的蓝紫色幽光在闪烁。它站在那里,双臂垂落,手指细长得过分,如同枯死的树枝。
陈潜的血液似乎冻结了。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他想喊,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树皮人(他只能如此称呼它)微微偏了偏头,那两个幽光点“注视”着陈潜。干裂的嘴唇(如果那能称为嘴唇)没有动,但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在陈潜的感知中,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连贯成一种单调、冰冷、毫无起伏的韵律,仿佛念诵着古老的碑文:
“他们……寻求……森林之心……渴饮记忆之泉……根须……赐予永恒悬挂……于倒置之梦中……”
它抬起一根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指向陈潜头顶上方,那无边无际的、悬挂着尸骸的石化根须森林。“每一条根……系着一缕魂……每一缕魂……重了一分根……森林……因此向下……生长……穿过岩层……时间……与遗忘……”
陈潜顺着它的手指望去,在战栗中,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些根须,那些尸体,并非随意悬挂。尸体轻微的重量,仿佛真的通过那干枯的肢体与根须的连接,传递到整片倒置森林,给人一种荒诞的、毛骨悚然的“平衡”感。而森林那庞大无匹的倒悬形体,似乎真的在以一种人类无法感知的缓慢速度,向着洞穴的底部——他站立的方向——沉降。它们穿透的,仿佛不仅仅是岩石。
“你……”树皮人的“目光”转回陈潜身上,那两点幽光似乎亮了些,带着一种探究,或者说,评估。“……你的记忆……带着新土的腥气……与金属的冰冷……很轻……很吵……”
它向前“走”了一步。它的移动没有声音,步伐僵硬,像是关节久未使用的木偶。随着它的靠近,陈潜闻到一股更浓烈的旧羊皮纸和干蘑菇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灵魂烧尽后的灰烬气息。
“留下……你的记忆……你的‘声音’……加入永恒的平衡……”树皮人伸出那双枯枝般的手,做出一个“接纳”或“索取”的姿势,“……或者,成为下一颗……悬挂的果实……滋养根系……沉向更深……”
逃跑。必须逃跑。陈潜的理智在尖叫。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树皮人身后移开。在那里,更深的幽暗处,倒悬森林的“下方”,洞穴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不是苔藓的蓝紫荧光,而是一种……流动的、银灰色的光泽,像液态的水银,又像凝聚的月光。非常微弱的一小洼,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几块黑色的岩石半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混杂着极致的危险预感,从那片微光中传来。
树皮人又靠近了一步,距离陈潜已不足五米。它身上干燥的“衣物”发出窸窣声,两点幽光锁定了陈潜的眼睛。
“选择……”
陈潜猛地吸气,后退,脚跟却绊到地面一处凸起的、半石化的树根残桩,仰天摔倒。手电脱手飞出,光柱在空中划出混乱的轨迹,最后撞在一块岩石上,熄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