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神庙一位外放的红袍执事,带一队扈从赴黑红白家赴宴,半道让三伙佣兵截了。
那三伙佣兵往日里为了抢活儿打破头,这一回居然联了手:一伙毒瘴封路,一伙幻术惑心,一伙正面硬凿。
红袍执事一身红煞修为也算了得,焰浪滚出去十几丈,烧得两个佣兵吱哇乱叫——可架不住人家是悬赏喂出来的亡命徒,前仆后继,硬是把扈从队凿穿,将那执事堵在一处枯谷里,乱刃分尸。
脑袋当天就送到了任务中心的接案台,赏钱当场交割,三伙佣兵分了钱,弹冠相庆。
红白神庙的抗议文书雪片似的飞,任务中心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悬赏合规,赏金自愿,本中心概不过问雇主身份。
谁都知道雇主是谁。谁都没证据。
第四环,最毒——挑拨三家。
缓冲区四大间隔势力,红白之外,还有白黑、红黑、黑红白三家,平日里跟红白明里称兄道弟,暗里互相提防。
厅里派人挨个儿递了话:红白如今焦头烂额,它的买卖、它的路子、它在几家交界处的那些个油水丰厚的寨子——谁伸手,厅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手,叫抽凳子。
三家本来坐山观虎斗,凳子一抽,坐不住了。
白黑家先动的手,了红白在两家交界处的三处税寨;红黑家跟上,吞了红白两条跑商的私道。
黑红白家最阴,不动手,只放话——放话说红白地气紊乱、矿脉将枯,消息传遍缓冲区,红白的商户信誉一夜之间臭了大街,连带着借出去的钱都开始有人上门逼债。
白黑家接管税寨那天,干得更绝。
三处税寨的红白税吏还在吃早饭,寨门外头,白黑家的私兵已经把寨子围了。
围而不攻,就围在箭程外头,搬了桌椅板凳,坐那儿喝茶。喝到日头偏西,寨里的红白守军憋不住了,出来质问。
白黑家领兵的掏出一张文书——三家与红白早年签的《缓冲区共管约》,上头白纸黑字,交界税寨由毗邻各方共管,倘一方失能,余者可代摄。
贵方如今,领兵的笑眯眯地念着文书,匪患不绝,商路不通,税收不上来——这就叫失能。我等毗邻之邦,只好勉为其难,代摄了。
红白守军气得发抖,可围寨的私兵是对方的三倍,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最后三处税寨,愣是让人家喝着茶给走了。
消息传开,缓冲区一片哗然。
共管约签了几百年,两个字,谁都没当真过。
如今头一回有人把它抠出来用——用在红白身上,用的还是红白自家匪患不绝的由头。
什么叫落井下石?这就是。
四道绞索,一环扣一环。
陈浩云把玫九的条子在灯上烧了,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万宝集萧条的大街,久久不语。
他想起白玉楼里,龙厅长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的那几句话。
当时听着是唠家常,如今一环一环全落了地——贸易、边境、悬赏、三家。一条绞索,四股麻绳,正不紧不慢地往红白的脖颈里收。
这就是厅这一级势力全力运转起来的样子。
不出一刀,不派一兵,单是动一动币号、挪一挪边军、挂一挂悬赏、递一递话,就叫一个中等势力四面八方、处处冒烟。
学吧。他自言自语,这都是学问。
红白内部的账本,他是从玫九的汇总里看到的。
矿,两条主矿脉产量齐跌五成——这是他的功劳。
商,对外贸易被结算卡死、被悬赏搅黄、被三家蚕食——这是厅里的手笔。
一进一出,红白这座大厦的两根顶梁柱,同时咯吱作响。
神庙的应对,是加征。
矿税加三成,商税加五成,连缓冲区各集市的人头税都翻了个儿。加征的谕令一下,本就萧条的市面彻底炸了锅。
万宝集里,关门谢客的铺子排了一整条街;往日里挥金如土的矿务衙门,如今连衙兵的军饷都开始拖欠。
神庙又出告示,征靖难捐——说是要扩军平匪、护卫商路。
钱收上来了,匪呢?匪还在。商路呢?商路还在被悬赏的佣兵搅得鸡犬不宁。
捐征到第三个月,苦处就落到了最底层。
这天柜台前来了个老矿工,背驼得像张弓,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躺着三枚下品晶骨,边角都磨圆了——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体己。
东家,老矿工讪讪的,收吗?
陈浩云按市价给了钱,还多添了两枚银角子,随口问,老丈这是急用?
靖难捐,按人头摊。老矿工捧着钱,叹气,家里五口,摊了五份。矿上又减了工——说是地气紊乱,矿脉歇了,三天只让下一天井。唉,这日子……
他絮絮叨叨走了。陈浩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拨算盘的手停了一停。
矿脉没歇。矿脉好着呢,夜夜都在他镐头底下淌。
是红白这台机器,开始吃自己了——先吃商,再吃矿,吃到头,吃的就是自家最底层那帮苦哈哈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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