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公诉
第一章 败诉的检察官
法槌落下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一块裹着丝绒的石头砸在方岩的心口。审判长毫无波澜的宣判词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关键物证‘染血衬衫’经复核,存在严重污染,不具备证据效力……被告人林耀东,无罪释放。”
方岩站在公诉席上,挺直的脊背像一杆标枪,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他攥着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判决书副本,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指关节捏得发白。视线越过法官席,落在被告席上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身上。
林耀东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与嘲弄的冷笑。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方岩身上停留,仿佛眼前这位刚刚输掉关键战役的公诉人,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当法警上前解开他腕上的手铐时,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方岩听来格外刺耳。
“第三次了……”方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同样的戏码,同样的结局。精心收集的证据,总会在临门一脚时被贴上“污染”的标签,然后被法庭无情地拒之门外。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他即将触摸到真相时,精准地掐断了那根线。
他机械地收拾着桌面上散落的卷宗,指尖划过那份被认定为“污染证据”的鉴定报告复印件。鉴定中心鲜红的公章盖在上面,冰冷而权威。他几乎能想象出鉴定中心那些冰冷的仪器,以及操作仪器的人——他们是如何在报告上签下名字,宣告一件沾满受害者鲜血的证物失去价值?
法庭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外面早已是另一片战场。镁光灯如同暴雨般骤然亮起,瞬间将方岩吞没。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到他面前,尖锐的问题如同密集的箭矢:
“方检察官,连续三次关键证据被污染导致败诉,您认为这是巧合还是存在人为因素?”
“有传言说您办案方式激进,导致证据链出现问题,您对此有何回应?”
“林耀东再次无罪释放,您是否考虑过受害人家属的感受?”
强光刺得方岩眼前发花,耳畔是嗡嗡的轰鸣,记者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噪音。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镜头,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能说什么?辩解?控诉?在冰冷的程序规则和盖着红章的鉴定报告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地拨开人群,试图突围。就在他即将挤出包围圈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法庭门口角落里的阴影。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女人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绝望。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岩,那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瞬间穿透了所有喧嚣,狠狠扎进方岩的心脏。
那是第三个受害者的遗孀和女儿。就在三个月前,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因为不肯低价转让祖传的临街铺面,被林耀东的手下活活打死在自家门口。方岩曾向她保证,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而现在,凶手就在他身后,在记者的簇拥和律师的陪同下,神态自若地走向那辆等候多时的黑色豪车。林耀东甚至没有向角落投去一瞥。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方岩。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控诉都更具力量。方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紧,几乎无法呼吸。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身后记者们不依不饶的追问甩在身后。
走出法院大楼,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方岩的裤脚上。他没有走向停车场,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冰凉地砸在他的额头、脸颊,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速度,任由雨水浸湿肩头。雨水冲刷着街道,却冲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那份沉甸甸的挫败感。
“污染证据……”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嘲讽。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呢?这世上哪有如此精准的“污染”?它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精准地抹去指向林耀东的致命线索。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站台广告灯箱的光映在他湿漉漉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摊开手,雨水在掌心汇聚成一小洼。那冰凉的感觉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点。
失败带来的不仅仅是挫败感,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寒意——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早已悄然张开,笼罩在他追寻正义的道路上。而这张网的线头,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一次次出具“污染”鉴定报告的司法鉴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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