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检察院大门,那庄严的国徽在夕阳下依然熠熠生辉。方岩没有开进去。他踩下油门,加速驶离。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怀疑,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为之奋斗、奉献了整个青春热血的司法系统,在这一刻,在他心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第二章 血色的报复
雨水敲打着车窗,单调而冰冷。方岩握着方向盘,视线穿过模糊的雨幕,落在前方那辆熟悉的红色小车上。那是妻子的车,后座车窗上还贴着女儿最喜欢的卡通贴纸。距离法院那场崩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日子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流淌着。他依旧上班,依旧处理卷宗,只是眼底深处那簇名为信念的火苗,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他驱车跟在妻女后面,并非刻意,只是下班路上偶然的同行。看着那抹红色在雨帘中平稳前行,一丝久违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短暂地笼罩了他。
红灯亮起,红色小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前。方岩的车在它后面隔了两辆车。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表,计算着女儿晚上钢琴课的时间。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重型渣土车,像一头咆哮的钢铁巨兽,从右侧路口毫无征兆地猛冲出来。刺耳的刹车声被轮胎与湿滑路面摩擦的尖啸淹没。时间仿佛被拉长,方岩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车头,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撞向那抹脆弱的红色。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撕裂了雨幕。红色小车瞬间被撞得扭曲变形,像个被揉碎的纸盒,翻滚着滑出去十几米,撞在路边的护栏上才停下。玻璃碎片、金属零件混合着泥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飞溅开来。
方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制服。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堆扭曲的废铁旁,透过碎裂的车窗,他看到妻子苍白的面孔无力地靠在变形的方向盘上,额角有刺目的鲜红蜿蜒而下。后座,女儿小小的身体被挤压在变形的座椅间,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书包上沾满了泥点和暗红的血渍。雨水冲刷着车窗,也冲刷着那张毫无生气的、他曾视为珍宝的小脸。
“不——!”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剧痛。他徒劳地拍打着变形的车门,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掌心。周围的一切声音——警笛的呼啸、人群的惊呼、雨水的哗啦——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惨白的灯光打在墙壁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方岩像一尊石雕,僵直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水珠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肃静”的标识,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躯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走到方岩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方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那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东西,也彻底断裂了。
警方的调查进行得异常迅速,甚至可以说是草率。结论很快出炉:雨天路滑,渣土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一场不幸的交通意外。肇事司机被刑拘,保险公司介入理赔。卷宗被迅速归档,盖上了“结案”的红色印章。负责此案的张警官,一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在方岩最后一次去分局询问进展时,语气带着程式化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方检,节哀顺变。证据链很清晰,就是意外。肇事司机也认了。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方岩看着对方递过来的薄薄几页调查报告,上面清晰地写着“意外事故”的结论。他没有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穿透那纸面上的文字,看到背后隐藏的东西。张警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方岩转身离开了分局。他没有回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无尽的痛苦回忆。他直接回到了检察院,回到了他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夜已经很深了,整栋大楼空荡荡的,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卷宗,而是他偷偷拷贝回来的、警方调查时调取的路口监控录像。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异常苍白。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事故发生的瞬间。渣土车的失控撞击,红色小车的翻滚变形……每一次回放,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强迫自己冷静,以一个检察官审视证据的苛刻目光,逐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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