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对这些这么感兴趣?”李漓终于开口,语气不带锋芒,却明显是在衡量她的底子与野心。
迪亚洛娅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那种商人惯有的圆滑与机变暂时退到一旁,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骄傲。“我出自迪乌拉商人世家。”她说得不快,却字字清楚,“从记事起,长辈就教我认路、算账、看人心。”她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气,“可我不想只守着一条老路,等着别人把货送到我面前。我想把生意做得更大,走得更远。”她说完,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地迎上李漓,像是把决定权完整地交了出去。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胆子不小,”李漓说道,“居然敢找陌生人搭船。”
“比起走陆路穿过撒哈拉,”迪亚洛娅耸了耸肩,语气反倒轻松,“上您的船更安全。我听说黎凡特已经被十字军占了,如今北非各个天方教诸国,对异教徒都格外警惕——哪怕是我这种,既不是天方教徒,也不是十字教徒的人。”她摊了摊手,带着一点近乎冷静的无奈,“换句话说,走陆路,我甚至连北非都进不去。”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李漓身上,判断直白而不避让:“而您,有那么多妻子,她们却并不怕您。这至少说明,她们不是被权势逼着留下的。”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话,“所以我想,您大概不是个坏人。”
“什么歪理邪说。”李漓失笑,语气轻快,却并不轻佻,“不过——”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拍板定案,“我很欣赏你。好吧,我同意你上船。”
话音落下,迪亚洛娅眼中那点始终克制的光终于松动了一瞬。那不是骤然爆开的喜悦,而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终于被认可后的轻微颤动。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里,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名武士装束的本地女人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我也要去。”她抬起下巴,自报姓名,声音清亮而直接,“我叫昆巴,是迪亚洛娅的朋友。我自带干粮,也愿意干活。”那声音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不远处几个早起的行人侧目。昆巴却毫不在意,只是站得笔直,双脚稳稳踏在地上,像是已经把自己放进了一支正在行进中的队伍。
“你也是迪乌拉商人?”李漓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点不自觉的兴趣。
“不是。”昆巴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要往这个身份上靠的意思,“我出自曼丁卡人的猎人世家。”
“猎人?”李漓笑了笑,“猎人不是应该留在森林里打猎吗?跑这么远,去做什么?”
昆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略微收紧了下颌,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她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自豪:“我们这里的猎人,不是您说的那种猎人。在曼丁卡人的传统里,猎人不仅是捕猎者,也是守护者、引路人,是在不同地域之间行走、记住道路与故事的人。没有猎人记得这些,部族就走不远。”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迎向李漓,眼神清澈而坚硬:“我想外出磨炼意志,也想看看更远的地方。看看河流和森林之外的世界,看看那些只存在于传闻里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晨风吹过,树叶轻轻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迪亚洛娅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昆巴,眼神里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郑重的默许,仿佛她早就知道,对方一定会迈出这一步。
李漓沉默了一瞬。那并不是犹豫不决的迟疑,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权衡——两个人,多两份劳力,也多两份不确定;一名商人,一名猎人,组合并不坏,但路途漫长,船上从来不缺消耗。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停在昆巴那双稳稳站定的脚上。随后,李漓点了点头。
“好吧。”李漓说得不重,却干脆利落,他看着两人,语气变得认真而直接,不再带笑,“上了船,就要好好干活。船上的规矩不复杂,但犯了事,我不会留情。”李漓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语调平实却不容误解:“不过先说清楚——我可没工钱给你们。”
迪亚洛娅听到这话,反倒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这一点。昆巴则只是点头应下,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对她们而言,这趟旅程本就不是为了几枚钱币,而是为了走出去——去把脚下的土地,变成真正走过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从街角飞奔而来,脚步轻快,带起一阵尚未散尽的晨尘。他显然一路跑得很急,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昆巴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停下脚步,用曼德语言急促而亲昵地和昆巴说了几句,语速快得像一串连珠。
昆巴低头听着,神情柔和了许多,不时点头回应。那是她在面对同伴或家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放松下来。说完后,小男孩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略显拘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偷偷抬眼打量着李漓,又很快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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