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之后的路格外难走。脚下的积雪松软得不像样子,踩进去就陷到小腿肚,拔出来带起一团碎冰。最前面的人每踏一步,后面的人就得踩着他的脚印走,不然随时可能掉进被雪埋住的裂缝里。
陈醰一路骂骂咧咧,起初还能听见,后来风越来越大,连他自己都懒得张嘴了。整支队伍像一条在雪地里蠕动的蛇,无声地往山脊高处爬。
就在所有人都埋头赶路的时候,前面的骨罗忽然停了。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风雪太大,视野不过十余步,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我准备收回视线的一刹那,风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雪雾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片极其遥远、极其清晰的景象——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建筑群。那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而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宫观楼台,错落在云雾之间。最高处是一座大殿,殿顶覆着青黑色的琉璃瓦,在雪光中泛着陈年器物才有的沉光。殿前有石阶,石阶两侧立着石兽,看不清是虎还是豹。再往下,是几重院落,屋檐层层收拢,檐角挂着某种细长的垂饰,风过无声。
整座建筑群悬浮在虚空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它的底部是悬崖——或者说,是一座山被拦腰切断后剩下的断面。
“那是……什么东西?”陈醰愣愣地问。
小道士盯着那道虚影,看了很久。“是地宫的影子。”他说,“该是风水局催出来的幻象。地脉里的气从山体缝隙中溢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形。每逢特定天气和时辰,就会出现。”
“那它真实存在吗?”我问。
“存在。”小道士说,“但不是在天上。它在那座山的内部——气是它的形状,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司南,指针在缓慢地摆动。那道虚影消失之后,司南的指针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点,然后停了。
“就在那边。”老祖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虚影下方,三里之内。”
队伍往那个方向又走了一阵。没有路,只有不断拔高的雪坡和越来越多的碎石。老祖宗走在最前面,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伸手探雪下的地形。有时他会在某一小块地面敲很久,又换个方向重新敲。
终于,老祖宗在一块不起眼的雪坡前停了下来。这片雪坡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坡度稍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雪,有几块散落的碎石。
“就是这儿。”他说。
秦二爷闻言,立马蹲下,用手扒开表层的松雪,露出一块青黑色的平面——是人工雕凿过的石条,表面刻着半圈云纹,纹路的走向像是一种图案的残片。他的手指顺着石条摸下去,又摸到另一块,方向和角度都能对上。
“这是地宫外围的排水渠。”二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地宫不能修在低处,水渠指向外墙的低点,顺着它往上走,才是真正的核心。”
“那大门呢?”陈醰问。
秦二爷没有回答。他抽出刀,用刀尖轻轻探了一下雪坡下的一小块冰面,叩了几下——声音不对,下面是空的。
他把刀往下一插,撬开一层薄冰。下面露出一道极窄的石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门藏在里面。”他说着,便侧身钻了进去。
队伍鱼贯而入。石缝比看上去深得多,脚下是碎冰和腐土混合的黏滑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冻了很久的油脂上。走了大约百步,石缝骤然变宽,头顶渐渐高起来,像是从一条窄巷走进了一间地下的厅堂。
黑暗中,不知是谁划着了火折子。光一跳,所有人都停住了。
在他们面前,一扇巨大的石门无声地矗立着,嵌在整面石壁之中。门面覆着一层极厚的冰壳,冰壳下隐约可见暗灰色的石面上布满了纹路——深浅一致的刻线,勾勒出一棵巨大的树形图样,树冠三股分出,枝干盘错如血脉,树根缠绕着三个人形的轮廓……
薛嵬凑近端详了一阵,压低声音:“三青鸟。下面那棵是不死树。没错了……这该是真正的入口了.”
此时,老祖宗、秦二爷、陈掌事三个人默契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不紧不慢地蒙上眼睛。几人蒙好眼,面朝石门,双手抱拳,齐齐躬身。
“摸金门、九阴·门入地宫,先敬死人。”老祖宗的声音不大,但在石室中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回响,“惊扰了诸位,借条路走。”
秦二爷从怀里取出三根香,用火折子点着。香头三点红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是从门缝里往外望的三只眼睛。他举香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门缝。烟往门缝里飘,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一丝烟都没有漏出来。
三人同时解下黑布,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些许。
“这道门……”老祖宗转过身,“前路不好走。想清楚了再迈这一步。”
众人握紧兵器,没有人后退。
老祖宗没有再劝。他转过身,双手按上门板,发力一推。门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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