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但清晰之后的样子，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灰白色的光在它们身上慢慢铺开，像是水漫过河滩，把细节一层一层地往上推。最先出现的是肩膀——那是一道低垂的、不自然倾斜的线条，两侧肩胛骨的位置塌了一大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整条肩膀往下拖着，把手臂也拽低了。而更加怪异的是它们的手臂，一只垂得很长，几乎要垂到膝盖附近.手指微微蜷曲着贴在腿侧；另一只向内反折，肘部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手指贴在胸腔侧面，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两只手的姿态完全不同，像是被强行拼在一起的。
每走一步，它们就清晰一分。每清晰一分，后背就紧一寸。那些畸形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里逐渐显现，又在经过之后重新模糊，像是被光线收了回去。
陈醰走在我后面，我看见他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那尊玉俑的肩膀上，停了一下。“这玩意……”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像不像那个电影里的那群护士？”
他说的那个电影，我知道。医院走廊那一幕，灯光一闪一闪的，那些身体被拉长、姿态扭曲的护士们站在那里，头歪向一侧，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那时候我们窝在出租屋里看的碟片，我表妹吓得把整包薯片洒了一地。
“寂静岭的护士。”我说，“但这里的更多。”
“而且这地方它安静得紧，不闪灯。”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它们会闪灯，我可能会当场转身走。”
我被他说的愈发紧绷，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回应，就只是继续走着。
队伍在玉俑之间穿行。灰白色的光一直没变过.但光线能照到的范围在缓慢收缩，最外侧那些玉俑的轮廓已经开始重新模糊了，像是正在被光线吞回去。那种感觉让人心里发毛——进来的时候它们从光里浮出来，走出去的时候它们又沉回去，像是光在决定让我们看见多少，而不是我们在穿过它们。
大约走了一半的时候，走在右侧的一个亲卫忽然放慢了步子。我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很年轻的面孔，颧骨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线条，看上去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的视线定在那尊玉俑的面部，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但目光还是没能立刻移开。
我放慢步子，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咙动了一下，僵硬说道：“它……它动了。”
“什么动了？”
他指了一下那尊玉俑。“我刚才走过去的时候，它的眼睛——偏了一下。像是跟着我。”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尊玉俑的眼睛不是直视前面的，是确确实实侧目盯着我们.
“你看错了吧。”陈醰从后面凑上来，“这玩意怎么会动。”说着，他还大胆的用雷音小锤戳了戳那畸形的东西:“看吧，没反应，就是看着像蜡块的石头.别慌，爷在后面保护着你.”
那年轻人听此，似乎松了口气，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仍然盯着那尊玉俑，像是在等它再动一次。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尊玉俑。光线落在石面上，那些凹槽的阴影随着我视角的移动在微微变化——像是它们在动，又像只是光在走。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它的眼睛真的偏了，那也太吓人了。
“可能是光线。”我宽慰说，“光在石头上走的时候，阴影会变。你看成它的眼睛在动，或许真得是错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说，“但那种感觉不太一样。”
“什么感觉？”
“它是在我看它的时候才停下来的。”他说，“我走过的时候，余光看见了它在动。等我转头去看的时候，它就不动了。像是知道我在看它。”
他的话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看着他，他手还攥着刀柄，指节发白，额头上有一层极薄的汗，但脸上的表情是属于曹操亲卫的克制和严谨。他没有在害怕的程度上失控，他只是没有见过这种——会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东西。
陈醰在他身后开口了：“要是真能动，你早没命了，还轮得到你现在站这儿盯着它看。”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当回事，随意的调侃，但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也往那尊玉俑的方向偏了一下，很快，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那年轻人被陈醰的话带了一下，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走在他后面几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他步子快了，但没有回头看。他的手仍然攥着刀柄，但攥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我忽然想起宝财。想起我们第一次进楚公主墓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看见了东西，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就自己咽回去了，继续往前走，不敢回头确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