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午后还是一片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天边忽然滚过几声闷雷,乌云如同泼墨般压了下来。
转眼间,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丰乐坊,皇甫府。
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在雨幕中摇摇晃晃,发出昏黄的光晕。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来到了府门前。他伸手握住湿滑的铜环,“当当当”地扣响了沉重的大门。
“吱呀——”
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眉清目秀的门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只见是个五十岁出头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虽然朴素,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老伯,这么大的雨,您找谁啊?”门童客气地问道。
老者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拱手道:“小哥,劳烦通报一声。老朽乃是已故冯翊郡王府上的管家,贱名王贵,有要事求见皇甫尚书。”
门童一听是王忠嗣家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让进门房避雨,自己则飞奔进去禀报。
此时,皇甫惟明正在书房中翻阅卷宗,听闻故友家的管家冒雨来访,心中一动,立刻吩咐在待客厅接见。
不多时,王贵被带到了待客厅。
他见到端坐在上首的皇甫惟明,连忙上前两步,深深一躬:“老奴王贵,拜见尚书大人。”
皇甫惟明抬了抬手:“王管家不必多礼,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你此番前来,可是府上有什么难处?”
王贵直起身子,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眼神闪烁地看了看左右侍立的仆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甫惟明会意,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众仆从鱼贯而出,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厅中只剩下二人,王贵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尚书大人,老奴……老奴是为了那张通缉令而来。老奴认识刑部通缉的那个男子!”
“什么?”
皇甫惟明手中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出来,他顾不得擦拭,急忙问道,“你认识画像上的人,他是谁,现在何处?”
王贵低着头,语速极快地说道:“回大人,那人……那人是冯翊郡王在辽东时的旧部,姓白名孝智。老奴之所以认得他,是因为……因为郡王生前,曾命老奴去终南山玉泉寺给他送过一次书信。”
“白孝智……”
皇甫惟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惊雷。
王忠嗣麾下有一员猛将名叫白孝德,勇冠三军,威名赫赫。这白孝智既然也是辽东旧部,又同姓白,十有八九是白孝德的兄弟!
一个身在辽东前线的军官,却隐姓埋名潜伏在长安城外的寺庙里,还与王忠嗣秘密通信……这背后的意味,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皇甫惟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问道:“你送的信里写的什么?”
“老奴不知。”王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信都是封了火漆的,老奴只是个跑腿的,哪里敢拆看?只是……只是后来郡王突然暴毙,老奴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直到今日看到通缉令,这才……这才明白过来。”
皇甫惟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当初王忠嗣死得蹊跷,公孙氏下毒鸩杀亲夫,虽然王家自称是因为她与元载的奸情败露所致,但皇甫惟明一直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如今看来,公孙氏定是察觉到了丈夫正在密谋造反,为了保全王家满门的性命,这才忍痛大义灭亲!
而那个白孝智,就是这场密谋中的关键人物。
张寅之死,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白氏兄弟与张寅同是安西延城人,那天张寅去玉泉寺求子,意外撞见了在那里等待王忠嗣消息的白孝智。
两人攀谈之下,张寅或许对白孝智为何不在辽东打仗却出现在长安产生了怀疑。
白孝智担心密谋败露,这才一路追踪张寅到了奉先,利用高超的身手和缜密的计划,制造了这起轰动一时的“密室杀人案”,将张寅灭口!
“好一个白孝智,好一个密室杀人!”
皇甫惟明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非苏无名断案如神,只怕这桩案子真要成了悬案,让他逍遥法外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白孝智虽然杀了张寅,却没想到王忠嗣会突然暴毙。
主公一死,谋反之事自然也就成了泡影,这白孝智失去了主心骨,这才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王贵依旧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尚书大人,郡王已经走了,人死如灯灭。老奴恳求大人尽快结案,千万不要再深挖下去,以免牵连到郡王的身后名声!”
皇甫惟明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心中五味杂陈。
他起身走到王贵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叹道:“你放心。我与忠嗣乃是莫逆之交,几十年的交情。他既然已经体面地走了,我就绝不会再让他死后蒙羞,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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