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回到临时营地,已是夕阳西下。他疲惫地坐在折叠桌前,摊开勘测记录本和那本写着“记忆之土”的笔记本。一边是精确的坐标、高程、土质数据,冰冷而客观,指向一个确定的、物质化的未来——开发、建设、经济效益。另一边,是潦草却充满情感的文字,记录着土地的回响,知青的眼泪,农民的狂喜,孩子的等待,指向一个模糊却沉重的存在——记忆、情感、无法割舍的根脉。
王经理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帐篷里的寂静。
“林工!报告呢?初稿发我邮箱!视察组明天一早就要看!” 王经理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推土机引擎试车的隐约轰鸣,“还有,通知你一下,为了配合视察,工程队明天上午会先做一下场地平整的演示,就在你勘测的那片核心区!你做好现场数据记录的准备!”
林默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场地平整?演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推土机明天就会开进那片土地!意味着那些深埋的记忆,那些被土地珍藏的悲欢,将在机器的轰鸣中被粗暴地翻搅、碾碎!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门帘。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他望向那片即将迎来“演示”的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的电子经纬仪和水准仪。仪器的液晶屏幕,不知何时,竟同时闪烁起一片混乱的、毫无规律的雪花点,发出细微的、滋滋的电流杂音。
第六章 暗夜行动
手机从林默汗湿的掌心滑落,砸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王经理最后那句“推土机明天上午进场”的宣告,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耳膜,余音在帐篷狭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他僵立在门口,夕阳的血色残光透过门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条刺目的红痕。桌上,经纬仪和水准仪的屏幕依旧闪烁着混乱的雪花,滋滋的电流杂音如同土地无声的哀鸣,持续不断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明天上午。推土机履带会碾过那片核心区,将张阿婆口中土地的“命根子”、将杨建国和李秀芬刻骨铭心的爱恋、将老农攥着泥土的狂喜、将小石头等待父母归家的期盼……连同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壤本身,彻底翻搅、碾碎、掩埋。冰冷的报告数据将成为它们唯一的墓志铭。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转身,视线扫过桌上摊开的两本笔记。左边是勘测记录本,字迹工整,数据精确,指向一个由钢筋水泥构筑的未来。右边是那本写着“记忆之土”的笔记本,字迹潦草却饱含温度,记录着土地深处不肯沉寂的回响。天平的一端,是王经理许诺的奖金、升职、触手可及的前途;另一端,是无数被遗忘的生命瞬间,是土地无声的疼痛,是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根”。
雪花点闪烁的仪器屏幕,像土地最后的求救信号。
他不能让它就这么消失。至少,不能让它消失得如此悄无声息。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必须回去!就在今晚!在推土机到来之前,他必须回到那片土地,去倾听,去记录,去抓住那些即将被彻底抹去的记忆碎片。他需要证据,需要证明这片土地不仅仅是一堆泥土和数字,它承载着无法估量的重量。
他几乎是扑到桌边,一把抓起那本“记忆之土”笔记本,塞进背包。手指颤抖着打开仪器箱,在一堆冰冷的金属仪器和线缆中翻找。他记得箱底有一个备用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他带来准备拍些工作照的数码相机。电池是满的,存储卡空间足够。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将相机也塞进背包。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村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林默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快速收拾好背包。他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一头扎进沉沉的夜幕里。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避开村中的主路,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片核心区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白日残留的温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黑暗像巨大的幕布笼罩四野,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不敢开手电,生怕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王经理可能留下的眼线。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白天熟悉的路径在黑暗中变得陌生而漫长。他凭着记忆和对仪器定位点的印象,艰难地跋涉。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背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恐惧和一种近乎悲壮的使命感在他心中交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能否改变什么,但他必须去做。为了那些被土地记住的面孔,为了脚下这片无声诉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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