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高腿就“病”倒了,一病不起。村里人都私下传言,说是被亲生儿子活活气死的,吐了血。马赶明则顺理成章,以“众望所归”、“揭发有功”、“年轻有为”的姿态,在各种“推举”和“拥护”声中,坐上了刘庄村生产队长的位子。
上任伊始,他便以雷霆手段,开始了“拨乱反正”。马高腿时代安排的所有大小干部,一夜之间全被撤换,一个不留。马高腿定下的那些利于他及其亲信的土规矩、潜规则,被明文废止。他甚至亲自带人,将马高腿多年来利用职权多占、强占的几处上好水浇地、宅基地,全部丈量收回,当众分给了村里最穷苦的几户人家,赢得了不少喝彩与感激。
侯宽见风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极。在马高腿倒下的第三天晚上,他就提着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贴着红纸标签的“好酒”,以及一条用草绳拴着的肥鲤鱼,躬身缩肩地溜进了马赶明家。
“赶明……哦不,马队长!”侯宽脸上堆满了比以往更加油腻、更加卑微的谄笑,腰弯得几乎成了虾米,“叔……不,我早就看出来,你是咱刘庄的真龙!有大出息!你爹那个人,哎,老糊涂了,思想僵化,跟不上趟,早就该让贤了。以后,我侯宽就死心塌地跟着你干!你指东,我绝不往西!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马赶明坐在刚刚擦洗过的、原本属于他爹的那张太师椅上,翘着腿,慢悠悠地接过酒,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瞥了一眼那条还在张嘴喘气的鱼,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侯叔,您是个明白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只要您真心实意跟着干,把我交代的事办妥了,以前的事儿,翻篇。以后,自然有您的好处。”
侯宽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躺在隔壁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马高腿,隐约听到侯宽那熟悉又刺耳的谄媚声,气得浑身哆嗦,用尽力气将床头一个粗瓷药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叛徒!狗!都是狗!!”他嘶哑地咒骂,却只剩下一室空洞的回响,和儿子那边隐约传来的、平静的倒水声。
马赶明确实“兑现”了部分承诺。他组织劳力,真的修起了一段从村里通往大路的简易石子路,虽然粗糙,但雨天不再泥泞。他也张罗着,在后山选址,弄了个土法上马的小砖窑,虽然时烧时停,效益不佳,但到底让十几个壮劳力有了个除了种地之外的去处,领过几次“工资”。这些看得见的“政绩”,加上他“大义灭亲”、“为民做主”的“光环”,让他在村里的声望,一时间达到了顶峰。
马赶明的霸道与专横,比起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更添了几分阴冷的算计与伪饰。他迅速安插自己的亲信、心腹,掌控了队里财务、仓库、民兵等所有关键职位,织成一张更加严密、只效忠于他个人的网。对于任何潜在的反对者,或仅仅是让他觉得“不顺手”的人,他的打击精准而残酷,或调动最苦的工,或克扣口粮工分,或发动“群众”批判,总能找到“正当”理由。村里人私下里议论,声音压得低低,充满无奈与寒意:“走了只坐山虎,来了只巡山狼。这狼,牙更利,心更毒,还披着张人皮哩。”
一日,马赶明或许是做给外人看,或许是心里那点扭曲的念头作祟,他来到了父亲养病的里屋。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气息。马高腿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只有一双眼睛,还偶尔转动,里面燃烧着怨毒与不甘的余烬。
“爹,我来看您了。”马赶明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不相干的邻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高腿费力地、缓缓地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许久,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几个字:“你……是来看我……死没死?”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马赶明在床边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姿势端正,仿佛在开会,“再怎么说,您也是我爹。生养之恩,我记得。”
“我没你这儿子!”马高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提高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为了……为了那个位子,你连亲爹都能卖!畜生!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畜生!”
马赶明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一样的寒意:“爹,话别说那么难听。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马家,为了咱们村好。您那一套,蛮横,短视,早就行不通了。要是还让您掌着权,指不定哪天就捅出天大窟窿,把咱们全家、全村都拖进火坑。我这是……拨乱反正,挽救局面。”
马高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冷笑,充满讥讽与绝望:“省省吧……收起你那一套……骗鬼的话。你是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你等着……等着吧……算计别人的人,终有一天……会被别人算计……你会遭报应的……畜生……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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