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奶刘曹氏走了。
他/她行走时仿佛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就如同那盏燃烧殆尽的油灯一般——灯中的油已经耗尽,灯芯也烧完了,那团跳跃了一生的火焰,仅仅是极其微弱地、近乎优雅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就悄然无息地熄灭了。没有丝毫的挣扎,亦不存在半点痛苦,甚至连最后一缕轻烟,都是如此悠然自得地飘散开来。这种离去方式,与黄秋菊的死亡形成了鲜明对比。黄秋菊是在病魔的折磨下,一点点被蚕食、消耗殆尽而亡的。她临终前身体变得消瘦憔悴,面容扭曲变形,发出的呼喊声凄惨悲凉,将对生命的眷恋以及无尽的不甘心,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送行之人的脑海之中。然而,老奶却并非如此,她宛如一颗成熟透顶的果实,自然而然地从树枝上掉落下来;又恰似那棵大树上最为静谧的一片树叶,于某个不为人知的秋日夜晚,默默地向枝头作别,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
我曾一直想不明白,她膝下儿孙成群,不乏家境更困顿、更需关爱的孩子,可她却把格外厚重的疼爱,给了血缘不算亲近的我——她孙子的儿子。
“三儿,过来。”她朝我招手,声音沙哑却透着暖意。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她脚边摆放整齐的针线筐上。这个小小的竹篮仿佛是一个神秘的百宝箱,里面总是藏匿着几颗被包裹在廉价油纸上的水果糖——这些可是她特意留给家里孩子们的珍贵宝物啊!
每当看到我的身影出现时,她便会满脸笑容地伸出那双满布皱纹与斑点、手指关节因长期劳作而变得粗大扭曲且遍布针眼痕迹的老手,艰难地从篮子深处摸索出两颗糖果来,并将它们轻轻地放在我的手心里。尽管这双小手显得如此粗糙不堪,但其中所蕴含的温暖却是始终如一的存在。
虽然我口头上不停地念叨着已经长大啦,不需要再吃糖咯之类的话语,但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羞涩的红晕;然而即便如此,最终我还是顺从地接过了那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糖果。当我剥开糖纸的时候,可以清晰感受到它上面沾染了些许来自于她指尖残留的淡淡皂角味道以及被阳光长时间照射后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此时的她脸上洋溢着慈祥又宠溺的微笑,并轻声告诉我:在她眼中,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变迁,我都依旧是那个曾经因为偷偷摸摸偷吃糖果导致把大门牙黏掉、然后哭得天昏地暗直至鼻子冒出一串泡泡的可爱小家伙呢!而且每次提到这些儿时趣事的时候,她都会强调那些糖果其实都是村子里举办喜事时分发的喜糖而已,由于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嚼动所以就积攒起来留给我们这群小孩子享用。但事实上大家心知肚明,那张泛黄的糖纸上分明印着上海大白兔北京酥糖等字样——这种类型的糖果在乡村地区实属罕见之物,如果想要品尝到只能拜托别人专程前往县城才能带回这样所谓的高档货色。想必以她节俭朴素的生活习惯来看,或许一整年下来连给自己购买哪怕仅仅一颗糖果都要斟酌再三吧……
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我想起母亲说过,老奶年轻时是有名的巧手绣娘,闭着眼睛都能绣出栩栩如生的图案。如今她的手枯瘦、颤抖,青筋虬结,却依然能捏稳细针走线。那份手艺,早已融进了她的血脉里。
“小啊,”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神秘的郑重,“好好上学,念书。长大了,要当官。要当比生产队长、大队支书还大的官儿!”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属于刘家女人的那种倔强和锐利:“管住侯家、马家那帮子黑心烂肝的鳖孙!咱们刘家,就再不受他们的窝囊气!”
近百岁的老奶看似糊涂,口中却吐出带着穿越时光的执拗与期盼。我重重点头,攥着微微发潮的糖块回应她。刘曹氏满意地笑了,从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了更金贵的奶糖。堂兄弟们围过来起哄“老奶偏心”,老奶却攥紧糖护在胸口,骂他们是馋痨相、没出息。堂兄弟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嘟囔,老奶转身把糖塞进我手里,让我留着自己吃。我紧紧攥着糖,只觉它有千斤重,承载着跨越代际的托付与守护。
晚上我把糖放在枕头下,甜香缠绕着梦境。第二天清晨,鸟叫声清亮,我惦记着老奶,蹦跳着往老院子跑去。
院子里却静得反常。
没有了老奶坐在门槛边的身影,没有了那“沙沙”永不停歇的针线声,也没有了她偶尔响起的、骂鸡骂狗的唠叨。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像一条滑腻的蛇,倏地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住的东屋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低声喊:“老奶?老奶?”
没有回应。
炕上,被子鼓着一个人形。我走近些,看见老奶面向里侧躺着,盖着那床我熟悉的、补丁叠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小半个安详的侧脸。她像是睡着了,睡得格外沉,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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