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收拾,发现那是家里的旧物——相册、奖状、一些信件。最上面是一个褪色的红色笔记本,她认出来是母亲年轻时的日记。
鬼使神差地,她翻开日记。
大部分内容平淡无奇,记录着日常琐事。但在1988年的一页,她停住了:
“今天检查出来又是个女孩,怎么办?明明已经有一个女儿了,想要个儿子怎么这么难?婆婆说如果是女孩就打掉,我舍不得,这也是条生命啊。”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母亲只有她和林浩两个孩子,哪来的“已经有一个女儿”?
她继续往后翻,在1989年的记录中找到了答案:
“大姐说可以帮我,她家有三个儿子,想要个女儿。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薇薇跟着我只能受苦,送走她,我才能再生一个。”
“薇薇今天会叫妈妈了,我的心像刀割一样。但为了要个儿子,我必须狠心。”
“大姐把薇薇带走了。空荡荡的屋子,我哭了一整天。浩浩,妈妈只有你了,你一定要是个男孩。”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个月,然后继续时,语气变得轻松:
“检查确认了,是个男孩!谢天谢地。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薇薇,但她在大姐家会过得更好吧。”
林薇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她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是1992年:
“大姐病重,想把薇薇送回来。我拒绝了,我已经有了浩浩,不能再要回薇薇。而且浩浩身体不好,需要全心照顾。也许我是个狠心的母亲,但我只有一个选择。”
日记在这里结束。
林薇抱起日记本,跌跌撞撞地走出储藏室。母亲正在宴会厅指挥服务员搬桌子,看到她手里的日记本,脸色瞬间煞白。
“你从哪里找到的?”母亲冲过来想夺走日记本。
“我是被送走的那个?”林薇的声音空洞,“你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在你生我之前?你把她送人了,然后生了我,又因为想要儿子,差点把我也送走?”
母亲的嘴唇颤抖着,周围的亲戚都停下动作,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那不是真的……我瞎写的……”母亲语无伦次。
“那你为什么留下我?”林薇追问,“因为检查出我是女孩后,你已经不能再流产了?还是因为良心不安?”
母亲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姨妈走过来,神色复杂:“小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妈后来不是把你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林薇惨笑,“我是七岁才被接回来的,因为爸爸坚持要找回女儿。我记得,我记得刚回来时,你叫我‘野孩子’,哥哥欺负我,你说‘让着点妹妹’。原来那不是因为我是妹妹,而是因为我是个外人,一个不该回来的外人。”
所有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为什么她七岁前的照片很少,为什么她对七岁前的事记忆模糊,为什么母亲总是对她若即若离。
不是因为她是女孩。
而是因为她是一个被放弃过的孩子,一个母亲本想永远送走的秘密。
“手心手背都是肉?”林薇看着母亲,“对你来说,手心的肉是你千方百计求来的儿子,手背的肉是你不得已留下的女儿。我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不是吗?”
母亲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不是这样的……我也爱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如爱哥哥那么多?”林薇摇头,“不用解释了,妈。我终于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日记本掉在地上。没有人拦她。
走出酒店时,阳光刺眼。林薇站在路边,茫然四顾。三十年的信仰在这一刻崩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陈宇。
“婚礼怎么样?你声音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汹涌地。
“陈宇,”她终于说,“你能来接我吗?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后,林薇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她想起婚礼上母亲哭泣的脸,想起林浩骄傲的笑容,想起日记里那些残酷的真相。
也许母亲确实爱她,以她有限的能力和充满矛盾的心。也许那句“手心手背都是肉”并非全是谎言,只是母亲用来安慰自己偏心的借口。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她要停止期待一碗水端平的爱。她要停止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而痛苦。她要停止用孝顺绑架自己,停止用付出来乞求认可。
陈宇的车停在面前。他下车跑过来,看到她满脸泪痕,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抱住她。
“我们回家。”他说。
林薇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好。”
车驶离酒店,驶离那个充满谎言和偏心的世界。后视镜里,酒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林薇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她会给母亲发一条信息,告诉她那八万她不会出,但每月的生活费她会继续给,直到母亲养老送终。这是她的责任,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最基本的道义。
然后,她会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再被“孝顺”绑架,不再为“公平”挣扎,不再期待从那个永远倾斜的天平上得到平衡。
也许有一天,她能真正原谅。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需要学会如何与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和解,如何与那个从未被全心爱过的自己和解。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些无法言说的遗憾和不得已的选择。
林薇握紧陈宇的手。
至少从今往后,她的手心手背,都将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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