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看向母亲,母亲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剥着毛豆。一粒,两粒,三粒,剥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最终选了理科。第一次月考,物理48分,化学52分。父亲把卷子摔在她面前:“你看看你!你姐从来没下过九十分!”
“我是我,姐姐是姐姐!”她终于喊出来,声音尖得自己都陌生。
父亲愣住了,随即暴怒:“你还敢顶嘴?我供你吃供你穿,让你学理科是为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晚,李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没哭,只是坐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父亲那句话——“你姐从来没下过九十分”。她忽然明白了,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李薇,但在这个家,不成李薇,就意味着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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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家里的气氛很微妙。
李薇考上了北京的名校,父亲高兴得开了珍藏多年的茅台。李娜的学校在本省,一个普通一本。
“也不错。”父亲喝得满面红光,拍拍她的肩,“跟你姐是没法比,但好歹是个本科。”
“咱们娜娜也挺好。”母亲小声补充,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李娜看着那块排骨,肥瘦相间,是李薇爱吃的部位。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平静地吃完那顿饭,平静地收拾行李,平静地离开家。
大学四年,她很少回去。电话一周一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父亲总是问:“钱够不够?学习怎么样?跟你姐联系了吗?”
“够。还行。联系了。”她总是这样回答。
她确实联系李薇了,但不多。姐妹间的微信对话停留在节日祝福和偶尔的链接分享。李薇的朋友圈里是图书馆的日出、学术会议、海外交流——一个李娜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从不点赞,只是默默划过。
有次李薇主动找她:“爸说你很久没回家了,国庆回来吗?”
“可能要兼职。”
“钱不够跟我说。”
“够。”
对话终结于此。李娜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跟姐姐正常交流了,那些积年累月的比较和竞争,已经把她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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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第三年,李娜恋爱了。
对方叫陈远,是个温和的建筑师。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父母时,李娜紧张得手心出汗。
“小陈啊,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买房了吗?”父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
陈远一一作答,态度诚恳。饭桌上,父亲又说起李薇:“她姐在北京,进了央企,去年就买房了,虽然不大,但位置好...”
“爸,”李娜打断他,“吃饭吧。”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但整顿饭的气氛已经变了。李娜知道,陈远一定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不对等——她是那个“不如姐姐”的女儿,连带着她的选择,她的爱人,都自动降了一个等级。
送陈远走时,他握着她的手:“你爸是不是对你要求特别高?”
“不是对我,”李娜望着远方的路灯,“是对‘不如姐姐的我’。”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很好,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李娜忽然想哭。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不是“你要向姐姐学习”,不是“你也不错”,而是“你很好,不需要比”。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比较已经刻进骨血里,不是一句情话就能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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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结婚时,父亲卖掉了老家的一套小房子,给她凑了首付。北京房价高,这笔钱不算多,但已是家里大半积蓄。
“你姐不容易,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打拼。”父亲对李娜解释,虽然她并没有问。
“嗯。”李娜点头。她刚工作两年,租着合租房,每天通勤两小时。她没说什么,只是从那时起,再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两年后李娜结婚,父母给了五万块钱。婚礼上,父亲致辞时,有一半时间在讲李薇的成就。台下的宾客礼貌地听着,陈远的家人面色尴尬。李娜站在台上,保持微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婚宴结束后,母亲偷偷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还有两万,你爸不知道...别嫌少。”
李娜推回去:“不用,你们留着吧。”
“拿着吧,”母亲眼眶红了,“妈知道...这些年...”
知道什么?知道偏心?知道伤害?知道那个永远坐在空椅子上的女儿?李娜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忽然失去了质问的力气。她收下信封,抱了抱母亲:“谢谢妈。”
那个拥抱很轻,像两个陌生人的礼貌接触。李娜意识到,她已经不会跟母亲亲密了。那些童年时渴望的抚摸、肯定、无条件的爱,已经被漫长的忽视冻结成了永久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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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中风是在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
李娜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开项目会议。她请了假,买了最近的高铁票赶回去。医院里,父亲躺在病床上,右半边身体不能动,嘴角歪斜,但眼神还是锐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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