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子来了?”李强醒来,热情地迎上去。
陈浩三十出头,穿着 polo 衫,肚子微微隆起。他寒暄了几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强哥,生意还行?”
“就那样,糊口呗。”李强给他拿了瓶冰镇可乐。
陈浩接过来,没急着喝:“强哥,我最近在搞个项目,缺点头寸,你看能不能……”
李明正在整理货架,闻言动作顿住了。他从货架的缝隙里看见大哥的表情——那种熟悉的、为难的、但又不想让人失望的表情。
“要多少?”李强问。
又是这句。李明闭上眼睛。又是这句“要多少”,把主动权完全交出去,好像自家开银行似的。
“不多,两万。”陈浩说得轻松,“就周转一个月,利息照算。”
李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李明希望他能说“我最近手头也紧”,或者“得跟你嫂子商量”。但李强开口说的是:“两万可能有点多,一万五行吗?”
陈浩笑了:“行,强哥爽快。”
他们约好明天拿钱。陈浩走后,店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风扇还在转,蝉还在鸣,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哥,”李明终于开口,“陈浩十年前借的三千还没还。”
“他说了,这次一起还。”李强低头擦柜台,擦得很用力。
“他说你就信?”李明的声音高了起来,“他开那么好的车,像缺钱的人吗?他就是在试探,看你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明子!”李强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那是你表姑的儿子,都是亲戚。”
“亲戚?”李明笑了,笑得很苦,“哥,你知道这些年你借出去多少钱没收回吗?不算那些三五百的小钱,光上千的就有五六笔,加起来三四万。三四万啊哥,你得卖多少瓶水多少包烟才能挣回来?”
李强不说话了,只是擦柜台,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同一个地方。
“你的腰疼,医生说要动手术,得两三万。你舍不得,说保守治疗也行。可别人一开口,你一万五都肯借。”李明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你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
“别说了。”李强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累了,上楼躺会儿。”
他转身往后院走,背影有些佝偻。李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但他不能不残忍,因为再没人说这些,大哥真的会被所谓的“亲戚”啃得骨头都不剩。
晚饭时,王秀芹做了李强爱吃的红烧茄子。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到一半,王秀芹忽然说:“下午陈浩来了?”
李强“嗯”了一声。
“又来借钱?”
“就周转一下。”
王秀芹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李明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空气中绷紧了。她看着李强,看了很久,然后说:“李强,我们结婚二十一年了。”
李强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二十一年,你借出去的钱,我都记着。”王秀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是计较钱,我是计较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医生说你腰上的病不能再拖了,手术费我们攒了两年,还差八千。你要是把这一万五借出去,你这腰怎么办?等我推着轮椅带你去看店吗?”
李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要跟你吵,”王秀芹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怕……怕你像爸那样,等到真不行了,才后悔没早治。爸走的时候,你哭得那么伤心,你说你没能耐,没能让爸享福。可现在呢?你对所有人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不对我们这个家好。”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李明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李强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很久以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却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然后轻声说:“我不借了。”
王秀芹的肩膀抖了一下。
“明天陈浩来,我跟他说,钱有用了。”李强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李明听见大哥大嫂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他睡不着,下楼到店里,坐在黑暗中的柜台后面。月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父亲坐在这个位置上,对他说:“明子,你哥心善,这是福气,也是负担。你得多帮衬着。”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善良如果没有边界,就会变成别人伤害你的刀。而设下边界的痛苦,不亚于挨刀。
第二天陈浩来时,李强果然说了“不”。他说得很艰难,眼神躲闪,但终究说了出来。陈浩的脸色不太好看,说了几句风凉话,开车走了。李强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子扬起的尘土,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李强去了趟银行。回来后,他把一张存折放在王秀芹面前:“手术费够了,我们下个月就去省城。”
王秀芹看着存折,眼泪掉了下来。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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