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粮队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于沉甯四更天就起来了。她把灶火烧上，煮了一锅白米粥，稠稠的，又把昨天蒸的馒头热了十个，用包袱包好。这些都是给容允岺路上带的。她把粥装进瓦罐，用棉布裹了三层，塞进背篓最底下，上面盖上草药。
然后她去了地窖，容允岺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于沉甯爹的那件灰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一件打着补丁的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地窖口，脚边放着那个油布包，军装和枪都在里面，他必须带走。
于沉甯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送粮队在后山脚下的土路上等着。三辆牛车，每辆车上垒了十几个麻袋，装的是生产队今年新收的稻谷，沉甸甸的，把车板压得咯吱响。
赶车的是孙德和王大壮，还有于沉甯。她跟队长说要去县城给堂哥抓药，借了一辆牛车，车上也垒了麻袋，但中间留了一个凹槽，刚好够一个人蹲进去。
于沉甯把容允岺领到车旁，掀开盖在麻袋上的油布，“进去。”
容允岺弯下腰，蹲进那个凹槽里。于沉甯把周围的麻袋拢了拢，在他头顶盖了一块旧棉被，又把油布盖回去，压上几捆稻草。从外面看，这就是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声。”她低声说。
容允岺在稻草底下点了点头。于沉甯坐到车沿上，甩了一下鞭子，牛车吱吱嘎嘎地动了起来。
天慢慢亮了，车队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走，经过了一个村子，又经过了一个镇子。路上碰到几拨赶路的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骑自行车下乡的干部，有赶着羊群的老汉。没有人多看粮车一眼。公粮年年送，这条路年年走，没什么稀奇的。
于沉甯以为会这么一路顺到县城。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前面有人拦车。
两个男人站在路中间。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穿灰色中山装，矮的穿蓝色工装，脚上穿的是翻毛皮鞋。
于沉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认出了他们，是收山货的那两个。她稳稳地勒住了缰绳，牛车慢慢停下来。
“同志，什么事？”
高个走过来，目光从三辆牛车上一一扫过，很仔细，每一辆车的麻袋、油布、稻草都不放过。
“例行检查。”高个说，“接到报告，有特务混进了这一带。所有过往车辆都要查。”
孙德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满脸不高兴：“查什么查？我们是红星大队送公粮的，年年走这条路，有什么好查的？”
“公粮也要查。”高个的语气很硬，不再像上次那样客气。他走到第一辆牛车旁边，伸手掀开了油布。
孙德胜还想拦，被矮个一把推开了。矮个的力气很大，孙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涨得通红，嘴上骂骂咧咧的，但没敢再上前。
于沉甯从车上跳下来，先是把缰绳在车桩上绕了一圈，防止牛受惊乱跑，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站稳了。她站在自己的牛车旁边，看着高个一辆一辆地检查。她的表情很松弛，像一个赶了很远路的农妇在路边歇脚，不着急，也不害怕。
第一辆，翻过了，没有。
第二辆，翻过了，没有。
高个走到第三辆她的车，他伸手掀开油布，露出下面的稻草和麻袋。他把稻草拨开，把麻袋搬开两个，露出第三层。
容允岺就蹲在第三层。
于沉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住了那把匕首的柄。匕首是她出门前藏在袖子里的，她娘留下的那把猎刀，不长，一掌宽，刀刃磨得发亮，用布缠了柄，握在手里刚刚好。
高个继续搬麻袋，于沉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和牛车之间，不近不远。
“同志，”她说，“这车上装的可都是公粮，是我们要交到县粮站的。您这么翻来翻去，把粮食弄脏了，到了粮站人家不收，这个责任谁负？”
高个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搬。
于沉甯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搬，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眼睛看着高个的手，像是在心疼那些被翻乱的粮食。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里的匕首已经握紧了，但还不是时候。
高个搬开了第四个麻袋，稻草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棉袄袖子。
于沉甯还是那副又气又不敢说的样子，右手在袖子里已经握紧了匕首，随时可以抽出来。
高个伸手去掀稻草，容允岺从稻草底下暴起。
他的动作快到于沉甯的眼睛几乎没跟上，右手掐住了高个的脖子，左手夺过了他腰间的枪，反手一枪托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高个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矮个反应很快，容允岺从稻草里暴起的同一瞬间，他从腰间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容允岺。手指扣上了扳机，食指的第二关节微微弯曲，只需要零点几秒就能击发。
于沉甯从侧面冲了过去，匕首从袖子里滑出来，握在右手里，刀刃朝上，刀尖对准了矮个右腿膝盖后面的那个窝扎进去。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刀尖刺穿裤子的布面，刺穿皮肤，刺进肌肉，直达骨头。
矮个惨叫了一声，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枪从他手里掉出来，砸在地上，又弹起来，落在离他手一尺远的地方。
于沉甯一脚踢开了那把枪，枪在地上滑出去两丈远，撞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直起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村民们大喊：“有坏人劫粮！乡亲们打坏人啊！”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遍，孙德愣了一下，然后抓起车上的扁担，冲了过来。
王大壮也从车上跳下来，举着赶牛的鞭子。
后面两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木棍，有的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七八个男人一拥而上，把矮个按住了。高个还昏迷着，也被捆了。两个人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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