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替自己的话找证据，证明“就是这些好东西把人惯坏了”。
梨沉甯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婶子，你知不知道林晓来县城之前在老家做什么？”
陈母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反问回来：“…做什么？”
“她不是没过过穷日子，之前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冬天住的是土坯房。她最穷的时候也没跑，她不是嫌穷才跑的人。”梨沉甯说，“她陈大勇碰到她的时候她只是正巧在县城打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有加重任何字眼。陈母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来。
“我、我也不是太清楚她以前的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来的时候也没跟我们讲那么多…乡下人嘛，谁家还没点苦日子？我也苦过来的，嫁到陈家的时候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也是后来才慢慢攒起来的。”
她说着说着像是又找到了自己的路，语速渐渐重新快了一些：“我们家确实是穷了点，跟你们城里没法比，但乡下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勇他爹以前也是苦出身，我们也没抱怨过谁。她要是觉得苦，那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家就这条件呢？我总不能凭空变出个金窝来吧。”
回答她的是沉默，陈母端着那杯凉茶又坐了一会儿，见梨沉甯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在膝盖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你们城里人家就是讲究，我坐得浑身不自在，”她笑着，声音又扬了起来，像是刚才那段沉默从来没有发生过，“我随便看看，不碍事吧？”
没等梨沉甯回答，她已经迈开步子，走到电视柜旁边。她弯下腰凑近了看柜子上摆着的那只青花瓷瓶，手指伸出去摸了一下瓶口的边沿，又缩回来在自己的衣角上蹭了蹭。
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到旁边的置物架上，伸手拨了一下绿萝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装饰画，嘴里念叨着：“这画挂得好，有品位。”
陈小山还站在沙发边沿，目光追着陈母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从电视柜到窗台到餐厅的餐边柜，那两颗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梨沉甯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容允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另一侧踱过来，在她旁边站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陈母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动，手指这里碰一下那里摸一下。
看着陈母的背影在客厅里绕来绕去，梨沉甯那根被压抑了许久的耐心终于被拉扯了一下。她轻轻摇了摇头，别急，再忍一忍。
容允岺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陪你去厨房做午饭。”
“好。”
*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陈母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嘴上说着“哎呀这么丰盛怎么好意思”，人已经坐到了餐桌前，拿起筷子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快。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凉拌木耳、一碗排骨汤，还有一屉刚蒸好的小笼包。陈母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扬起来，又夹了一块，然后又是一块。
“这肉炖得真烂乎，入味了，”她一边嚼一边说，腮帮子鼓着，“城里人做饭就是讲究，比我们村里大锅灶香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筷子没有停，在碟子和碗之间来回穿梭，夹完肉夹菜，夹完菜又去夹小笼包，蘸醋的时候蘸了满满一碟，包子上挂着一层油亮亮的醋汁，一口塞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陈小山坐在她旁边，面前的碗被陈母摁着装满了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尖。
她一边往他碗里夹，一边压低声音催他：“吃，吃啊，别愣着，这么好的东西平时哪吃得到？”
陈小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笼包咬了一小口，皮薄汁多，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他赶紧用袖子擦掉了，然后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陈母吃了一会儿，手里的筷子慢了一些，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剩下半盘小笼包上。
她看了两三秒，然后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之之老师，你们家这包子蒸得真好，比外面卖的都好，就是做得多了点吧，我看也吃不完，浪费了怪可惜的，要不——我帮你打包带走？小山这孩子爱吃，拿回去给他当晚饭也好。”
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已经放下了，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朝着那屉包子的方向微微伸着。
梨沉甯看了一眼那屉包子，又看了一眼陈母搭在桌沿上的手，点了一下头：“行，婶子想带就带吧，我去给你找个袋子。”
她起身走进厨房，拉开抽屉取了一只干净的食品袋出来，回到餐桌边把剩下的几个小笼包一只一只装进去，袋口系好，放在陈母那一侧的桌面上。
陈母的笑容立刻堆满了整张脸：“哎呀那怎么好意思，你看你还专门给我装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把袋子拎起来放在自己脚边的地上，又用鞋尖往椅子腿后面推了推，像是怕有人改变主意收回去。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是满足。
陈母嚼了一会儿，又伸筷子去夹那碟凉拌木耳，夹了一大筷子，在碗沿上刮了一下才送进嘴里，脆生生的声音在齿间响了一下，她眯起眼睛，像在咂摸那点醋香和香油味。
她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眼睛盯着桌上的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筷尖在菜碟之间来回穿梭，要把每一道菜都再尝一遍，不让自己落下一口。
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她又盛了一碗，端起碗来把汤泡进去，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呼噜呼噜地喝起来。她吃得很用力，汤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一滴，像是要把今天这顿饭的每一丝味道都记住了，像是吃完这一顿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这样的菜。
而陈小山坐在旁边，碗里的菜还堆着，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这难得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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