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流淌,殿内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温以缇由方才的怔然失神,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面色愈发凝重,心底甚至生出一层真切的恐惧。
正熙帝方才那一番话,仿佛带着慑人的魔力,在她脑海之中不断翻涌。
无数人殒命惨死、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那有的是史书笔墨里记载的乱世惨状,有的是她从前凭空设想的幻象。
可此刻她无比清醒,这般人间浩劫并不是虚妄。仅仅是殿中这一句话,便有可能让那般惨剧再度重演,席卷整个大庆。
此刻,压力彻底裹住了温以缇。
她心底的恐惧与迷茫愈演愈烈,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一字定储,一念定江山,让她亲手抉择这大庆未来的帝王,何其沉重。
她忍不住反复揣测,无论最终是谁登临九五、执掌天下,往后的大庆,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
纵观如今所有皇室子弟,唯独十王爷与七公主,与她情谊最笃、关系最为亲厚。
若论私心,她自然希望自己亲近之人执掌江山,可私情终究抵不过国运苍生。
若是扶持七公主登基,如今世间风气虽日渐开明,可女子称帝终究是亘古罕事。
纵使有正熙帝鼎力扶持、有瓦剌势力作为后盾,这帝位依旧坐得摇摇欲坠、根基难稳。
朝中守旧勋贵、宗室老臣,必会心生非议、百般阻挠,朝野上下定然动荡不休。
七公主心性通透 可这般满朝风雨、内外制衡的滔天乱局,仅凭她一人,真的能稳稳周旋、镇住朝堂吗?
但凡一步踏错、一招失算,便是朝野分裂、动荡四起,最终受苦受难的,依旧是天下千千万万无辜苍生。
可若是换成十王爷呢?
这数年光景,十王爷历经世事打磨、褪去稚气,沉稳内敛,长进极多,心思深沉得连温以缇都渐渐看不透他的真实城府。
可褪去成长的表象,究其根本,他依旧有着难以弥补的短板。
论通透大局,他远不及当年的七王爷,论杀伐决断,能镇乱世,他比不上野心勃勃、骁勇善战的五王爷。
他性情太过温和,守成尚可,却缺少革新、震慑朝野的帝王气魄。
温以缇心头纷乱如麻,左右皆是两难。
见温以缇面露煎熬两难之色,正熙帝眼中反倒透出几分满意:“如今,体会到朕的难处了?”
温以缇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诘问:“可陛下布下这一场场试炼的同时,同样葬送了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正熙帝长长喟叹一声,眉宇间掠过一抹难以掩藏的疲惫。
“朕承认,这亦是朕的软肋。可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牺牲小我,保全大庆。若是江山倾覆,社稷崩塌,到那时,没有任何人能够善终。”
“身居帝王之位,每一项决断都牵系天下苍生。就好比你从前提出的种种举措,倘若无益于社稷,朕又怎会容许你打破常规,放手去做?”
温以缇静静立在大殿之中,望着眼前的帝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已然身居高位,靠着见识与聪慧,一次次闯过生死险境。
可直到此刻方才看清,在这位执掌朝政数十年的皇帝面前,自己依旧相差甚远。
这偌大天下,若不是他在,定会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局。
正熙帝顿了顿,又缓缓出声:“那你为何从未考虑过老七?莫不是还记着往日的过节?”
温以缇坦然直言:“臣与七王爷,能够不互为仇敌,便已是最好的局面。过往种种,纵使背后另有缘由,可于臣而言,终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正熙帝轻轻摇头,目光沉沉看向她:“那朕问你,是你一己私怨更重,还是天下万民的祸福更重?
倘若朕告诉你,扶持老七,才是最优的抉择,于天下而言,远胜于扶持七公主与十王爷,你又当如何自处?”
正熙帝目光沉静,缓缓问道:“你素来心怀苍生,你好好想想,是你一己私怨重要,还是天下万民的安宁幸福重要?”
一句话,瞬间将温以缇问得语塞,一时无从作答。
可她片刻之后忽而释然,坦然回道:“陛下,臣并没有那般崇高伟大。臣亦不是圣人。臣步步走到今日,所求不过护住自己在意之人、守住自己的家人而已。”
正熙帝淡淡看向她,语气沉重:“那你可想过?你的家人,亦是大庆子民。一旦大庆倾覆山河破碎,你们所有人,无一能够幸免。”
温以缇闻言骤然一怔,眼底瞬间涌上难言的痛楚与无力。
温以缇带着几分执拗,轻声辩驳:“可陛下,凡事皆有万一。如今谁也无法笃定,将帝位交予他人便一定会失败。
天下从非一人所能左右,若有朝中众臣同心辅佐、尽力扶持,未必不能稳住山河社稷。”
正熙帝再度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所以朕才说,你终究还是不懂。若朕当真有退路、有别的法子,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一个个折损、惨死在朕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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