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乾与那只兔子相拥之后,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并非追兵迟缓,是这小东西做了手脚。喉头一哽,那口提着的气倏然散了。
膝盖先软,接着整个人顺着所倚的树干滑下去,衣料擦过粗糙树皮发出簌簌的哀鸣。他瘫在盘虬的树根间,像件褪下来的空衣裳,连抬手指的力气都从骨缝里漏尽了。
“原来...是兔兄啊。”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他试着扯出个笑,嘴角却只狼狈地抽了抽。那灰兔踱过来,湿润的鼻尖动了动,忽然伸爪拍了下他垂落的手背——很轻,带着草叶的凉。
远处最后一点火把的光晕终于被夜色吞没。月光这时才敢从云隙间淌下来,照见秦乾脸上未干的血迹,也照见兔子竖起的耳朵尖上,那簇聪明地抖了抖的银白绒毛。
兔子并未回应他的道谢,那双仿佛浸着血月的红眸微微一转,静静投注在秦乾怀中——那妖童面色已呈青灰,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小小的身子因血脉中狂暴力量的冲蚀而不时轻颤。它端详片刻,短须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反噬入髓,脏腑皆损。”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有深意,“这般根骨……竟能承受到此刻,倒真有点意思。”
说着,它那毛茸茸的小爪子不知从何处一探——并非从随身锦囊,也非从虚空抓取,倒像是从月色阴影里直接捞出了什么——掌心便多了一颗丹药。那丹丸仅指尖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内里似有云絮流转,方才现世,一缕清冽沁人的异香便弥漫开来,周遭潮腐的空气都为之一净。
“喏。”它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递一颗野果,“先吊住命。你那点灵力,莫再徒劳输给他了,杯水车薪。”
秦乾慌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及丹药,竟感到一丝令人心宁的温煦。他不敢迟疑,小心地喂入妖童口中。那丹丸入口即化,不过数息,妖童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青灰的唇色竟真的回了一缕极淡的血气,虽仍旧昏迷,但那游丝般的气息总算粗重了些许,紧紧蹙起的小眉头也略微松开了。
兔子瞥了一眼丹药生效的模样,似在确认什么,随即扭身,短小的尾巴晃了晃,指向东方。“此地秽气深重,于他恢复有害无益。东行七十里,林幽涧深之处,有一处‘水月洞天’。去那里。”它顿了顿,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微光,“路上若遇拦阻……你自己打发。我只看顾这小家伙的生死,不管你的闲事。”
言罢,也不等秦乾再问,它轻盈一跃,身影没入旁边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只留下声音淡淡飘来:“快走。有些东西……已经被方才的动静引来了。”
秦乾心头一凛,抱紧怀中妖童,再不敢耽搁,辨明东方,灵力灌注双足,如一道轻烟般疾掠而去。身后,此一空间的风似乎更冷了,隐约传来枝叶无风自动的窸窣声响,仿佛有什么在暗中蠕动、苏醒。
此时,秦乾的双臂仍在微微发颤,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透支的酸痛。他咬紧牙关,将背后那具轻得异常、却又重若千钧的小小身躯往上托了托。妖童的气息微弱却平稳,紧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微凉的体温。
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暗海中一座飘渺的灯塔。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林木与岩隙间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悠然前行,时而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时而又被不知何处来的微光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那步伐看似从容不迫,却偏偏让竭力追赶的秦乾始终无法拉近距离,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脚步跟上那抹白色摇曳的节奏。
脚下的路崎岖难辨,碎石与枯枝在寂静中发出窸窣的碎响,更显得四周空旷而死寂。灵力耗尽的虚空感并未消退,像是一个干涸的深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疲惫。但与之相对的,是四肢百骸中缓慢复苏的、属于凡俗肉身的力量,虽笨拙,却切实。
而比这更重要的,是心口那一点逐渐熨帖开的热度。
就在不久之前,绝望还如同冰水浸透骨髓。敌手环伺,力竭技穷,妖童昏迷……每一步都踏在深渊的边缘。可当那抹白色毫无征兆地撕破黑暗降临,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便自然流淌开来。没有言语,无需确认,那身影回首时似有若无的一瞥,便足以让秦乾读懂——是援手,更是同道。
“自己人”。
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便化作了支撑脊梁的无形力量。他不知兔子究竟是谁,来自何方,又有何等深不可测的修为。但那从容引领的姿态,那于绝境中兀自开辟通途的淡然,本身就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身后追兵的森然杀意与前途未卜的迷惘,都暂时隔绝在外。
秦乾的目光牢牢锁住前方那点飘忽的白,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方向。背上妖童的重量似乎也不再仅仅是负担,而是一种必须守护的、沉甸甸的责任。有引路者在前,这责任便有了交付与完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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