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音戛然而止。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又像某种存在刻意收回了诱饵。那道声音消散得过于干脆,反倒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真空。
神里绫人神色不动,目光却已从虚空落回眼前人身上。他微微躬身,语气温润如常——仿佛方才那番“救世交易”不过是风吹过廊下。
“钟离先生,失礼了。在下只是来传话:大堂人基本已齐,会议稍后开启。其余……并非有意窃听。”
他顿了顿,唇角仍噙着惯常的弧度,眼底却沉下去。
“如今魔物得邪力而狂,残魂借恐惧而生,大战在即,提瓦特若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各国代表齐聚,无非想争一条生路。”
“方才那道声音……说三年可攒够,五年为限,可换取这世界的一次生路,”
他轻声重复,像在咀嚼一颗糖,却尝出玻璃渣的腥甜。
“钟离先生,我们尚不能确定那‘救世’的提案究竟是方舟,还是诱饵。再者,无论如何,璃月还需您坐镇,这里的人需要您。
我虽不及先生远名在外,却也不俗于常人。若此行真是陷阱,由我踩下,也可将折损压到最低。”
依旧没有系统提示声。
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一声,像某种无声的讥笑,又像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其次……也算是私愿。”
神里绫人向前半步,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不是示弱,是精准计算过的坦诚——他知道对什么样的人才该亮出什么样的底牌。
“家中父母早逝,四方打压,我与舍妹相依为命,又幸得一人相伴至今。我还未亲眼看她披嫁衣,也未能向那人坦言一句‘谢谢’。
“若世界就此被判‘报废’,他们的未来,便只能葬在一句轻飘飘的‘意外’里。”
“我不甘心。”
指尖收紧,骨节泛白。那力道是真切的,却也是演给观者看的——神里绫人从不做无意义的暴露弱点。
“若今日注定有人去填这道深渊,我宁可是我自己。”他抬眼,目光直直望进对方眼底,“至少为了他们,我定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请成全我。”
“成全一个……兄长、家主、以及怯懦之人的私心。”
话尽。
风也停了。
烛火重新直起腰,像什么都没听见。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换来的仍是一室沉默——那沉默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在照镜子。“容后再议”四个字,原是这般轻巧,便能将一个人的赴死之志,推入无边无际的等待。
“——先回大堂。此事,容后再议。”
许久,门轴吱呀,开合不过一瞬,灯影晃了晃,便复位成“无人来过”的模样。
屋内重归死寂,灯芯屏住呼吸。
主位上的人阖眼,沉默无言。
而真正的钟离——记忆之外的钟离——负手立于阴影里,旁观这段真假不分的过往。
他看见自己的迟疑,也看见神里绫人转身时,眼底那簇被理智强行按住的野火没熄灭,只是烧进了更深处。
选定的“契子”是自己?
为何终局却换成了神里家主?
为何连同这段错位的记忆,也被契约一并封存?
答案尚未破土,但与那位家主脱不了干系——钟离更加好奇,一场怎样的交换,才能达成一个将“神明”推出棋局的精密手笔。
记忆里的“钟离”忽然动了。
起身,没有迈向大堂,而是走向深处那面青玉屏风。鞋底踩着刀锋似的寂静,一步一割,步履极缓。他分明知晓屏风后藏着什么,却不得不亲手揭开——那姿态像在赴一场早知结局的刑。
钟离紧随其后,心脏无端失重——
“……公子阁下?”
青玉屏风后,幽灯一盏。
照见床榻上那张熟悉的脸,却安静得可怕。睫毛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两弯极淡的阴影,唇无血色,额角缠着浸血的绷带,胸口起伏极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薄被彻底吞没。
暗蓝水光绕着他腕骨游走,鲸鲨之形被鎏金岩线一圈圈缚住,像被按下暂停的漩涡。淡金光晕浮在体表,把碎成齑粉的生机重新拼回人形——那是他自己的神力,钟离认得出。
气息微弱到透明,他竟未第一时间察觉。
“将死”可以如此安静,安静到听见心脏被一点点撬开的声响。
早晨还约好吃午饭的人,此刻躺在薄被之下,像被谁随手折坏的玩具。那具身体太消瘦了,轻得让钟离想起璃月港冬天晒在绳上的旧衣,风一吹就能飘走。
稍快两步,他伸手去探鼻息——
指骨穿过发梢,只抓到一手冰凉的空气。
——这是记忆。他触碰不到。
而记忆里的“钟离”已坐至床沿,掌心覆在那人胸口,神力涓涓,像把整座璃月的春潮都灌进一具将涸的壳。目光低垂,唇线抿得极紧,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怜悯。
钟离却站在半步之外,垂眸看自己僵在半空的手。那姿势像极了他平日端茶的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指背青筋暴起,全是没来得及藏住的慌。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里的他们后面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执行官重伤濒死的战斗绝非小事,难道是磨损加重到他已经无法持续维系璃月的护国大阵?护不住区区一凡人的安全了吗?
床沿边上的钟离现在这时抬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现实的钟离一怔——
他看不见我。
他不该看见我。
可对方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金瞳微敛,眼神如锁链般钉在虚空中的他身上。
那一刻,钟离竟觉得——
自己被“认出了”。
对方缓缓起身,输送的力量并未中断,仍连于他与达达利亚之间。他一步步走向现实的钟离,脚步沉稳,如踏在命运的节点上。
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
灯焰被他的袖风压弯,
岩元素力感知搭线,上下颠覆,像旧王朝最后的臣子,匍匐两侧。
他在“现在”之钟离面前停住,
两双同样古旧却截然不同的眼睛,
隔着半寸虚空,彼此倒映。
没有言语。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雪把整座璃月轻轻按进水里,
下一秒,两个身影在昏昏的烛光下,缓缓重叠。
没有碰撞,没有排斥。
只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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