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洲的芦苇在风中低伏,如墨浪翻涌。
魈行于前方,身形如烟。这片区域他巡查的次数多得反常,路径自然知晓。大概是仙人的骄傲,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畏惧,不敢真正靠近,更多选择徘徊在望舒客栈的檐角,远望着这里。
若非钟离大人开口点破,自己恐怕永远迈不出这一步。
岩壁深处,藤蔓交错,秘境就在眼前。魈一时停步,止步不前。
钟离知道他仍在犹豫,提议道,“你也可先在此等候。”
“……我会适应的,”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那人,多虑之下魈上仙选择戴上傩面,届时再借机行事,似是下定决心,承认并直视那隐隐不安某种无法回避的牵绊,
“我想重新了解他。”
钟离不再多言,两人一同进入秘境。
秘境内,半壁残垣下,萤光灯摇曳,那道身影蜷缩于帐篷角落,旧斗篷裹紧,发丝凌乱,手中翻阅着一本游记。
钟离认得那本游记,在一切发生前的某个不期而遇的午后,派蒙曾举给他看,笑着说这是她与旅行者的冒险见证,里面甚至还有他的影片。
脚步声惊动了旅行者。
“什么人!”
旅行者猛地抬头戒备,手已按上剑柄,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
“你们怎么会……”
话猝然顿住。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惊讶、委屈、然后是死寂的灰。旅行者松开剑柄,自嘲地笑,“果然,我一直被监视着。”
“我没想做什么危害大家的事。”他步步后退,背抵冰冷岩壁,姿态如困兽,言语却疲惫至极,“也没想着借助这秘境能避开你们的耳目。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
声音低了下去,
“但你们还是找来了。”
话题一开头便坏了,可事实却是钟离也无法否认。
原记忆里璃月守卫的驱逐,轻策庄的居民闭门不纳,那些警惕厌恶的眼神,昔日同伴骤变的态度与举动……旅行者的这些遭遇,他们都知道,如他所言,一切都在监视之下。连今日这处秘境,也是因放任他在这眼下栖身,才成了“暂时”的容身之所。
按原记忆里钟离的认知,对方只是需要提防的陌生人,除却对抗共同的敌人,他们不会产生交集,更不会有这场贸然的拜访。
魈同样无言以答。
沉默是彼此的心知肚明。旅行者只是越发抱紧怀中那本泛黄的游记,纸页边缘已被翻阅得卷曲,试图从那个被反复摩挲得凹陷的名字中汲取直面旧友再度伤人的勇气。
“我知道我没做错什么,”他说,“可没人信我。”
“派蒙一直昏迷不醒,我只想救派蒙,想找到让这一切恢复正常的办法……”声音愈发低哑,“明明我也不贪心,为什么就实现不了呢?”
一声苦笑。却比哭更让人心揪。
自从在须弥世界树受击突围后,周围的大家一切都变了。魈不认识自己,派蒙也无理由陷入沉睡,无论如何都唤不醒。就连自己也被世界树标记为“异端反敌”的存在,一种连定义都被扭曲的“错误”,反而成了世界的公敌。
为了唤醒派蒙,四处求助无果,他不敢停下。
唯有这里,离望舒客栈恰到好处:近得能远眺那道清瘦的身影立于檐角,远得模糊掉对方语不言的冷漠与疏离。没有敌意,没有刻意的避而不见,偶尔甚至会有一瞬的停顿。
让他还能假装自己还被守护,假装那道清瘦的身影,仍会在风中悄然凝望。
现在连这也没了。
在世界树的“真理”面前,多次的辩解如同尘埃。光是建立在共同敌人之上的作战会议信任,便耗尽了自己的所有。
自己是众人眼中需要防备的外敌,这一点从未改变。
精神与身体的压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争论那些莫名加诸于身的罪名。
他只是……太累了。
可等来的,却是一声轻叹。
“抱歉。”
旅行者猛地睁眼,震惊得像是听到了某种陌生的语言。
是啊,这半年来,他听到的只有驱逐、警告、沉默的背弃。一句道歉,竟成了最不可思议的奢望。
魈同样僵在原地。傩面下的瞳孔骤缩——他从未听过钟离大人用这种语气低头,更猜不透此举是何意。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太轻了,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而非“陌生人”。
“虽非本意,但无论何种缘由,对你视而不见,说了伤人的话,做了伤你的事……”钟离微微躬身,如昔日订立契约时那般庄重。可那姿态里又藏着什么——不是帝君的威严,是某种更私人的、近乎笨拙的郑重。
“我为此感到抱歉。是我,背离了与你的同行之约。”
旅行者愣在那里。
眼眶突然发热,有什么东西砸在手背上。他不敢擦,怕一碰就碎。下一秒像攀住一段浮木,紧紧拽上钟离的手臂,“钟离……你终于想起我了?你能摆脱世界树的影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