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红毛城中的议事厅内的空气闷得像要炸开。
几盏铜制油灯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把这间本就不大的屋子映得更加逼仄。
雷尔生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指毫无节奏的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声。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虽盯着桌上摊开的海图，眼神却是涣散的，显然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司令官阁下，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军官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咱们不能再等了！明国人的火炮比咱们想的厉害得多，再这么耗下去，城墙迟早会被轰塌！
坐下。雷尔生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吓人。
可是..
我让你坐下！这次雷尔生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凶狠的光，吓得那军官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坐了回去。
雷尔生作为舰队司令官，在红毛城中拥有绝对的权威。
长桌另一侧，副司令官高文律翘着二郎腿，正用小刀削着指甲。
这位脾气火爆的荷兰将领此刻倒是显得格外悠闲，仿佛外面那震天的炮声跟他毫无关系。
雷尔生说得对，高文律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懒洋洋地开口，咱们的城墙是用最好的石料砌的，那些土着的破炮想轰塌它？做梦去吧。
虽然他们荷兰人是靠着坚船利炮开启了海外殖民的征程，但修整防御工事的水平才是他们敢于肆意远航的所在。
他始终坚信，这座由他亲自负责建造施工的红毛城坚不可摧。
可是咱们的粮食？沉默片刻，另一名年轻些的军官小心翼翼地插话，让官厅中本就冷凝的气氛愈发严肃。
这个问题可是有些敏感呐。
粮食？闻言，高文律便是冷笑一声，把小刀往桌上一扔，咱们城中的粮食省着点吃，足够坚持两个月以上的时间。
难道你觉得外面那些土着，能够跟咱们耗下去？
可明国能够随时获得补给啊，那个山羊胡军官又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咱们现在还有选择，一旦粮草耗尽，便真的是瓮中之鳖了。
他加入荷兰东印度公司也有十多年的时间了，此前一直是他们无往而不利，轻而易举的碾碎那些土着如纸糊般的城池，从未遭受过像样的抵抗。
可是这一次，他真真切切从明国人的炮火中，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闭嘴！高文律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这是在质疑我跟雷尔生的判断？
那些野蛮粗鲁却又贪婪的葡萄牙人，会来帮咱们的。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在场的军官们虽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对上高文律那狰狞如野兽般的眸子。
他们真的能等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吗，葡萄牙人真的会来帮他们吗？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司令官！司令官阁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只见翻译官范德林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的吓人，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连贴身穿的短衫都湿透了。
范德林？雷尔生皱起眉头，语气里透着不悦，你这是什么样子？
如今局势本就隐隐有些不妙，这范德林还如此毛躁，岂不是会加剧士兵们心中的不安。
阁下，阁下，出事了。范德林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外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城外的明国人突然开始喊话。
喊话？高文律不耐烦地催促道，说什么？
明国人说，范德林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他们的皇帝陛下早就下过命令，浙江水师，广东水师全都出动了，把附近的海域全封锁了。
轰！
话音落地，人满为患的议事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几盏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发出细微的声。
桌案后，雷尔生粗短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仍旧保持着敲击桌面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高文律脸上的傲慢表情也僵住了，瞳孔猛然瞪大。
你说什么？终于，议事厅内的沉默被打破，最初说话的军官猛然起身，声音中已经有了一丝哭腔:封锁？全封锁了？
难怪他们此前没有收到半点消息，难怪明国有底气突然对他们动手。
这一次，他们面临的对手，根本就不是名存实亡的福建水师，而是大明的全部水师舰队！
是的，阁下，范德林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同样带着哭腔，城外的明国人在齐声呐喊，说他们的皇帝震怒了，下令帝国的船队倾巢而出，任何胆敢靠近澎湖的船只，一律击沉！
这不可能！高文律猛地一拍桌子，整张桌子都跟着颤了颤，明国人哪来这么多船？他们在吓唬咱们！
无需理会这些明国人，让儿郎们各司其职！
我就不相信，那些明国人都打进来！
话虽如此，但高文律那常年沉迷酒色，导致有些病态白皙的脸颊上同样涌现着紧张和不安。
可是士兵们不会相信..
范德林的神情愈加惊慌，甚至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城外明国人说的是荷兰话，城墙上的士兵们都听见了！
够了！雷尔生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推得一声倒在地上。
外面的明国人竟然准备的如此充分，居然连会说他们荷兰语的都找好了！
更要紧的是，现在就连他都有些拿不准，城外这些明国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毕竟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笃定那些驻扎在香山澳的葡萄牙人会冒着与明国撕破脸皮，乃至于开战的来驰援他们红夷人。
一念至此，雷尔生心中便是咯噔一声，继而将复杂的眼神投向了满头大汗的范德林。
似是心有灵犀，二人的眼神猛然对撞，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那转瞬即逝的退意。
这澎湖岛不过是个被他们临时侵占的落脚点罢了，何必要为了这个落脚点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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