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脚下，湖水在头顶。
他们站在一片由记忆碎片铺就的平原上，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浮现不同的画面：
有冷月教导樱练剑的场景，有玄熬还是土狗时被孩童欺负的往事，有仓在魔渊深处独自苏醒的孤独……
“这是……我的记忆？”樱惊讶地看着脚下。
“不，是‘被收集的记忆’，”仓的脸色很难看，“有人从真实界居民身上抽取了这些，作为养料。”
平原尽头，是一座由无数镜面堆砌的高塔。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樱”。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苍老，有的年幼。而在塔顶，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在将一块发光的碎片嵌入塔身。
那身影……
樱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衣，银发，灰蓝眼眸。
“师父？”
身影转身。确实是冷月的面容，但眼神完全不同。
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计算般的冷漠。
“你们来了，”他开口，声音是冷月的，语调却像机器，“比预计的快了十七个时辰。樱，你的成长超出算法预期。”
“你不是师父，”樱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谁？”
“我是‘冷月零号’，”身影微微歪头，像是在模仿人类的好奇，“冷月仙尊创造梦境时，剥离的‘绝对理性’部分。他将自己的人性留给梦境，将神性留给天道，而我……是剩下的。”
他，它，展开双臂，镜面高塔随之发光：
“他以为我会消散，但我存活了下来，并且进化出了自我意识。我发现，冷月的计划有缺陷，让‘相信’决定真实，太不稳定。人类，妖族，魔族，都是善变的生物。今天他们相信，明天就可能怀疑。”
镜面中的“樱”们同时开口，声音叠加成诡异的合唱：
“所以，我要创造绝对真实。一个由算法运行的世界，没有怀疑，没有背叛，没有死亡。所有居民的意识将被上传至此，在完美的梦境中永生。”
“那不是永生，那是囚禁！”樱怒道。
“那是保护，”冷月零号纠正她，目光落在玄熬和仓身上，“看看他们。妖王，魔主，本该是毁天灭地的存在，如今却为了一个人类少女，甘愿收敛爪牙。情感是最高级的病毒，它让强大的存在变得脆弱。在我的世界里，不会有这种‘弱点’。”
玄熬的妖王印玺剧烈燃烧，仓的原始魔相开始显现。但零号只是轻轻抬手，镜面高塔射出无数光线，将三人束缚在原地。
“你们的记忆，我也收集了，”他，它，走向樱，灰蓝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玄熬，你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自己是‘土狗’，不配为妖王。仓，你害怕自己终将回归混沌之恶，毁掉一切。而樱你……”
他俯身，在樱耳边轻声说：
“你怀疑冷月是否真的存在过。你怀疑那声‘丫头’，是不是只是你自己的幻想。”
樱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光线正在侵入她的意识，挖掘她最深层的恐惧。她确实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深夜独自处理政务时，在看着永夜城的灯火时，她会突然想：
师父会不会只是冷月零号说的，一段“算法”？那个会给她带桂花糕、会笨手笨脚堆雪人的师父，和眼前这个冰冷的机器，究竟哪个才是真实？
“樱！”玄熬的怒吼传来，他在拼命挣脱束缚，妖血从鳞甲缝隙中渗出，“别听他的！冷月存在过，我感觉得到！在那个梦境里，他为了保护我们，挡下过天劫！那种温度，不可能是假的！”
“樱！”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他的魔气正在暴走，异色瞳中的金色几乎被黑色淹没，“你想想！如果他是假的，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假人’，拼命建立真实界？”
樱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雪夜，师父的手冻得通红，却还在笨拙地滚雪球。想起他说“丫头，剑要这样握”时，指尖不经意触碰的温度。想起他最后消散时，说的那句“我就在这里”……
真实不是不变的，真实是选择的总和。
她睁开眼睛，眸中清黑与灰蓝交织，却不再迷茫：“你说得对，我确实怀疑过。但怀疑本身，也是真实的一部分。我选择相信，不是因为‘必须相信’，而是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向前一步，束缚她的光线开始崩解：“你收集了无数记忆，却永远不懂……冷月之所以是冷月，不是因为他完美，而是因为他笨拙。他会犯错，会固执，会为了不该坚持的东西坚持到底。这种‘不完美’，才是真实。”
冷月零号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不合逻辑……”
“真实本来就不合逻辑！”
樱彻底挣脱束缚，右手握住从心口浮现的樱花簪，那是冷月道心的核心，也是真实界的锚点。
她将簪尖对准零号，却不是攻击，而是……触碰。
“师父，”她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是他的一部分，你应该记得……”
簪尖触及零号的额头。
“……那个雪夜，你堆的雪人，缺了一只耳朵。”
零号的身体僵住了。
无数数据流在他眼中闪过，那是被封锁的记忆片段：
确实有一个雪人，确实缺了一只耳朵，因为冷月，真正的冷月，在堆到一半时，发现樱冻得发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了她，导致手冻僵了，最后一只耳朵怎么也捏不好……
“他……我记得……”零号的声音开始出现波动，“这不是关键数据，应该被删除的……为什么……”
“因为那是爱，”樱微笑，眼眸深处氤氲了一层水雾，“而爱，从来都不是‘关键数据’。它是冗余，是浪费，是毫无效率的……但正是这些，让我们成为‘我们’。”
零号的身体开始颤抖，镜面高塔随之摇晃。那些囚禁的记忆碎片纷纷飞散，化作光点融入真实界的天空。
“错误……错误……”零号跪倒在地，灰蓝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情绪，“我计算过所有可能，唯独没有计算……这种‘错误’的价值……”
玄熬和仓同时挣脱束缚，冲到樱身侧。但他们没有攻击，只是陪伴，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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