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深深拜下:“臣,谢陛下隆恩。”
待王宪退出,朱厚照方唤来近侍张大顺,吩咐道:“去告诉赵全,让他传话给那个宗设。就说,日本国诸藩之争,乃其家务事,我天朝上国,不便出粮、出火器。若需朝廷调停,可遣使来议。再告诉他,他们各家派在宁波的细作,朕……知道了。”
赵全领了旨意,便差人请那倭使宗设前来。自己在值房里,解了绣春刀横在紫檀案上,拿着一块雪白的麂皮,不紧不慢地擦拭那刀鞘上的云纹。掌班千户引着宗设进来时,他眼皮也未抬一下。
“贵使请坐。”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宫里刚递了句话出来。”
宗设身上那件仿唐制的襕衫下摆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仍强自镇定,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上国皇帝陛下……圣意如何?”
赵全忽然将刀“锵”一声按在案上。那声音不大,却惊得宗设肩头一耸。“陛下说——”他拖长了声调,这才慢悠悠取过手边的青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贵国诸藩纷争,好比兄弟阋墙。我大明乃父母之邦,若公然赠甲胄与长子,助刀兵与次子,岂非令子辈寒心,旁人侧目?”
宗设面色倏地白了:“将军明鉴,下邦对天朝,实是赤诚父子之情……”
“父子情分,”赵全截断他的话头,指尖轻轻点着案上那幅东海舆图,“不在火铳,亦不在粮草。万岁爷有口谕:一、朝廷不出火器,不拨粮秣,此祖宗法度,断不可违。二、若大内、尼子两家愿息兵罢战,可各遣重臣至宁波,由我礼部侍郎主持和议。天朝自有公道。”
宗设怔在当场,如泥塑木雕。
却听赵全语气一转,竟带了两分笑意:“若那尼子氏也愿来朝贡,朝廷的勘合,自然也能发给他一份。”他笑得眉眼弯弯,竟像尊弥勒佛,“天朝待子民,从来是一碗水端平的。贵使说,是也不是?”
“赵将军!”宗设伏地叩首,声音发急,“那尼子氏,狼子野心,若让其得势……”
“贵使啊。”赵全忽然用那尚未归鞘的刀鞘,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贵国不比朝鲜。朝鲜事大以诚,于我甚为有利。贵国自太祖、太宗朝以来,风波不断,陛下身为大明天子,也要顾全朝野议论,难哪。”
宗设闻言,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如此说来,大内氏想借大明之力剿灭尼子,竟是全然无望了。正恍惚间,又听赵全道:“自贵使来朝,细川、毛利皆暂息兵戈,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贵使须知,人心贵知足,莫要‘既得陇,复望蜀’才是。”
“将军为何……”宗设喉结滚动,话堵在嘴边。
“因万岁爷还有第二句口谕。”赵全忽然一拍案几,声音陡然转厉,“‘朕虽不偏帮,却容不得有人欺瞒天朝!’尔国诸藩,在宁波五市之地互派细作,真当我锦衣卫是瞎子不成?今日敢在驿馆私通敌商,明日就敢将大明的山川险要,卖与佛郎机人!”
宗设以额触地,不敢仰视。只听得头上那声音又渐渐转回温和,如春风化雨:
“起来吧。”赵全竟亲自伸手将他扶起,还替他掸了掸襕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已奏请万岁,特准大内氏今年增派二十名僧侣,入南京鸡鸣寺,研学《永乐北藏》。另,宁波府学官名额三个——专收贵藩子弟,习我儒教圣贤书。”他拍了拍宗设的肩,笑意更深,“刀兵终有尽时,文脉方能传世。贵使是聪明人,你说,是也不是?”
待宗设魂不守舍地告退,赵全方踱到窗边。掌班千户近前,低声道:“将军真要大内氏差人来学礼仪?若其坐大后反噬……”
“给了蜜糖,自然要备下鞭子。”赵全望着院中开始凋残的秋菊,淡淡道,“你当我为何特意提鸡鸣寺、宁波府学?那些僧侣、学子,便是最好的人质,也是最亮的眼睛。何况——”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内义兴年事已高,尼子经久岂是易与之辈?他们若不行了,这海上的生意,总得换一家来做,才安稳。”
窗外铁马叮咚,他最后的话,轻飘飘散在穿堂而过的秋风里:
“倭人总说‘唐人之技,深如海’,却不知最深的不是海,是让你自以为,窥见了全部风浪。”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m.38xs.com)我是正德帝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