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看着他,目光里含着千般思量、万种复杂,半晌才叹道:“钧儿,你须明白,钱财产业,到底是身外之物。若能舍了这些,换得阖家平安,便是值得的。况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广东老家那些田庄铺面,树大招风,本就惹人眼红。当年你兄长那场祸事,根子便在这些田土纠葛上。如今捐了出去,一则是赎罪,二则……也是绝了后患,教人再无可指摘之处。”
梁亿在旁听着,眉头微蹙,沉吟道:“大哥的意思是,恐有人借田产之事,参奏梁家在地方上仍是豪强之势,欺凌乡里?”
“正是此理。”梁储缓缓点头,气息微促,“朝中攻讦,左不过是‘纵子行凶’与‘地方豪强’两条。前者已有定论,翻不出新花样;后者却是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如今我们主动捐出,陛下或许会觉得梁家识得进退,懂得以退为守。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也就无处着力了。”
王氏拿着绢子拭泪,声音哽咽:“可这些……到底是祖上留下的基业,一代代经营不易……”
“夫人,”梁储轻轻握住老妻颤抖的手,那手已布满皱纹,与他的一般枯瘦,“我二十一岁中举,三十四岁登进士第,入翰林,进内阁,官至一品。这一生的荣华,也算享尽了。如今临了,只求一样——子孙平安。那些黄白之物、田产庄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执着?”
屋内一时寂然,只闻得更漏声声,炭火偶爆。梁钧望着父亲枯槁的容颜,忽然想起儿时旧事——那时父亲尚在翰林院值夜,他跟着去玩,见父亲于青灯下批阅文书,身姿挺拔如院中古松。在他心里,父亲便是撑起天地的人。如今松树将倾,却仍强撑着为儿孙铺排后路。
“父亲,”梁钧喉头哽咽,声音发颤,“儿子明白了。只是这遗疏……字字自贬,句句认罪,未免过于苛责己身。恐有损您一世清名,儿心实有不忍。”
梁储竟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风霜:“清名?钧儿,为父若真将清名看得比性命还重,当年就该让你兄长以命相抵。可我……终究做不到。他是我骨血,我狠不下那个心。这‘教子无方’四字,我担得不冤。”
他提笔将遗疏写完,又取过一张洒金笺纸,另起一行:“这是我写给杨介夫的信。待我去后,你须亲自送去。他虽与我在朝政上见解时有不同,但终究同朝为臣数十载,其中苦心,他能领会。”
梁亿忽向前一步,低声道:“大哥,可否……可否让次摅回来一趟?见最后一面,也是父子一场……”
梁储握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缓缓泅开,像化不开的夜。良久,他极缓极缓地摇头,声音轻如叹息:“不可。他若此时回京,必被言官揪住不放,弹章立至。我父子……今生缘尽于此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心头。王氏再也忍不住,以帕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窗外传来梆子声,悠悠的,已是三更天了。梁储似已耗尽精神,靠在枕上闭目养神。梁钧正要劝众人退下,让父亲静养,却听他又开口道:
“钧儿,你须牢记。为官之道,不在显赫,而在安稳。梁家今后,不必求高官厚禄,但求诗书传家、谨言慎行。若有子弟科举入仕,宁可外放州县,做些实在事,莫要卷入中枢党争漩涡。”
“儿子谨记。”
“还有,”梁储睁开眼,目光清寂,“我死后,丧事一切从简。不必求谥号,不必请恤典。陛下若问起,便说是我遗愿如此。”
梁亿急道:“大哥!您是一品大员,按制……”
“按制,按制,”梁储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这一生,太多事都按制而为了。临了,就容我任性一回罢。”
他脑海中忽地浮现正德十六年光景——天子病重时说的那句“天下事重要,请皇太后与内阁大臣商量处理。以前的事都是朕自误,不是你们所能干涉的!”荒唐了十六年,倒像忽然醒了似的。
他重新躺下,望着窗外渐灰的天色:“天快亮了。你们都去歇着罢。钧儿留下。”
众人默默退下,暖阁内只剩父子二人。梁钧为父亲掖好被角,触到他手,只觉冰凉透骨。
“钧儿,”梁储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为父这一生,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你兄长,也……对不起你。”
“父亲何出此言?”
“你兄长……是我宠溺太过,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而你,我又管教过严,从未让你真正自在过。”梁储眼角渗出一点浊泪,缓缓滑入鬓边白发,“你性情沉稳,本是守成之材,我却总盼你如我当年一般锐意进取。如今想来,是错了。”
梁钧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教诲,儿子从未有过怨怼。”
“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作《松柏赋》,中有‘岁寒不凋,守节如一’之句。我当时大喜,觉得你必成大器。”梁储缓缓道,目光渺远,“如今想来,松柏虽好,但风雨摧折,能屹立不倒者有几?不如做园中修竹,虽不伟岸,却可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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