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却无心赏看这些,刚跨进府门,便见郑秋早已候在抄手游廊下。今日她穿着藕荷色对襟衫子,月白罗裙,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嗔怒。
见到杨炯,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内院走去。
杨炯心下叫苦,自己这些妻室里,最怕的便是陆萱与郑秋二人。陆萱是威重,郑秋却是灵慧,但凡有什么事,总瞒不过她的眼睛。
当即,他赶忙快步追上去,赔着笑脸唤道:“杕韵,杕韵……好杕韵~~!”
“叫魂呀!”郑秋倏地转过身,示意众人退下。
待廊下只剩他二人,这才咬着银牙骂道:“你还知道回来!家里出了鬼你知不知道?!”
“啊?那快去找梧桐呀!她最会降妖捉怪!”杨炯故作不知,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
郑秋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道:“你少跟我装糊涂!你……你非要把人气死才甘心是不是?你就是那要人命的伥鬼!”
杨炯见她真动了怒,忙上前哄道:“我……我也是路上偶遇花解语。你想想,既知她是爹故人之女,我若装作不知,岂不成了铁石心肠?将来怎么教导孩儿们做人?”
“你少拿这些话搪塞!”郑秋甩开他的手,“我说的是这个么?你就不能先给爹通个气?就不能将她安置在外头?非往家里领是什么意思?见家里太平几日,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我哪里来得及!”杨炯叫起屈来,“滁州到金陵本就不远。再说你是没瞧见,爹那旧情人还藏着他的画呢,上头题的词儿……
啧啧啧,‘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那字迹我认得,虽是娟秀,筋骨却是爹独有的笔法。都这般情意了,我将人家女儿安置在外头,这……这像话么?”
“像话?你倒说说哪里像话!”郑秋跺脚道,“小鱼儿和师师眼见就要临盆,你三日后还要大婚,母亲怀着身孕,你……你可真会挑时候!你老实说,到底……”
杨炯立刻举手对天:“我同花解语绝无男女私情,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我对她当真没那份心思!”
郑秋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一声:“那苏凝呢?”
“也没有!”杨炯答得斩钉截铁。
郑秋伸指狠狠戳他胸口:“你最好是!若再往家里领人,往后我见一个杀一个,说到做到!”
杨炯冷汗涔涔,不敢接话,忙岔开话题:“爹现在何处?”
“跟我来!都等着你呢!”郑秋说罢转身便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冷笑道,“陆萱说了,为防你日后拈花惹草,从今日起,你的月例银子全数扣下,半年内休想有一个铜板零花!”
“啊?”杨炯苦着脸,“不必这般狠吧?我在金陵又没熟识的姑娘……”
“你快闭嘴吧!”郑秋恨恨道,“你在沧浪楼闹出那般动静,便是不去招惹,自有那等不知廉耻的往你身上扑!”
杨炯讪笑道:“杕韵,我说句实在话,我若真想花钱,自有的是人愿意替我花,这禁令怕是……”
郑秋白他一眼:“陆萱如今执掌江南所有财货进出,你同我说这些没用。她不点头,你瞧谁敢给你花一个子儿!”
杨炯哭丧着脸,暗叹自己怎的也成了妻管严,只得垂头丧气跟着郑秋往内院去。
一路急行,刚穿过二门,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这时辰,府中该有丫鬟婆子洒扫庭除、往来穿梭,今日却静悄悄的,连树上的知了都似屏了声响。转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乃是府中正堂“澄怀堂”。
但见堂前轩敞,十二扇雕花槅扇门尽数敞开,里头黑压压坐满了人。
杨炯硬着头皮迈过门槛,一股压抑之气扑面而来。
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杨文和与谢南并排坐着。
杨文和今日穿着家常的靛青长衫,面沉似水;谢南则是一身绛红织金褙子,虽已怀胎四月,腰身尚未显臃肿,一张俏脸却煞白如纸,眼圈微微红肿,显然是哭过。
左右两溜酸枝木椅上,杨炯的妻室红颜依次排开:陆萱坐在谢南下首,正低声劝慰着什么,一袭月白衫子衬得她愈发端庄;郑秋方才训完杨炯,此刻已回座,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盯着水面出神。
小鱼儿坐在东边第二张椅上,挺着硕大的肚子,见杨炯进来,急得连连使眼色;柳师师挨着她坐,也是临盆在即的模样,却垂着眼不敢乱看;再往下是杨渝、叶枝、尤宝宝、梧桐等人,个个神色凝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边下首单独设了两张椅,花解语与苏凝坐在一处。花解语穿着水绿衣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苏凝却是坐立不安,双手不住绞着衣带,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杨炯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行礼:“爹,娘,儿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杨文和竟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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