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白日望仙台上,杨炯与一寸金议定诸事,心下已有了计较。回转居所时,正值晚霞满天,将三清殿的琉璃瓦染作金红。
李澈早喂罢了鹤,在院中石凳上坐着剥莲蓬,见杨炯回来,抬眸瞥了一眼,也不说话,只将剥好的莲米推过半盘。
杨炯挨着她坐下,拈了一粒放入口中,清甜满颊。
二人对坐无言,唯闻晚风过竹,沙沙作响。
这般静谧坐了半炷香功夫,杨炯方轻声道:“今夜我要下山一趟。”
李澈手中莲蓬顿了顿,垂着眼道:“去便去,谁还拦着你不成?”
话虽如此,那剥莲米的手指却缓了下来。
“三五日便回。”杨炯又补一句。
李澈这才抬眸,一双杏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嗔道:“谁问你归期了?只记得……万事小心。”
言罢,将剩下的半盘莲米全推到他面前,起身便往屋里去了,鹅黄道袍在门槛边一闪,只留一缕淡淡的皂角香。
杨炯望着她背影,摇头轻笑,将那莲米慢慢吃了。
是夜子时,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莲花山浸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峰峦轮廓柔柔的,像用淡墨晕染开的山水画。白日里蝉声嘶鸣,此刻竟也歇了,只偶有夜鸟扑棱棱掠过林梢,翅膀剪碎一地月光。
深夜无风,空气里却浮着隐约的潮气,混着白日未散尽的暑热,黏黏地贴在肌肤上,正是夏末特有的、将退未退的燥闷。
杨炯换了一身鸦青短打,束了袖口裤脚,悄无声息推开后门。
后山道久无人行,石阶缝里生着茸茸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道旁古柏森森,枝桠交叠,将月光筛成碎银,洒在阶上明明灭灭。
杨炯步履轻捷,踏着这些光斑下行,衣袂带起的微风,惊动草间蛰伏的萤虫,三两点绿光忽悠悠飘起,又缓缓沉入更深的黑暗。
愈往下行,暑气愈重。
山脚处稻田连片,稻穗初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金色。田埂边野草茂盛,白日里晒蔫的叶片此刻吸饱了夜露,又支棱起来,草尖上凝着细碎的露珠,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碎钻。
远处村庄沉睡,偶有一两声犬吠,隔着空旷的田野传来,闷闷的,更添静谧。
行至山脚岔路,远远便见两道人影立在老槐树下。
那槐树怕有百年,树冠如巨伞撑开,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杨炯快步上前,阴影里现出毛罡与尤宝宝的身形来。
毛罡是副庄稼汉打扮,灰布褂子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尤宝宝则换了藕荷色窄袖衫子,头发挽作妇人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在月光下清清冷冷的。
她见杨炯独来,先是朝后张望,细眉微蹙,轻声问道:“梧桐呢?”
杨炯压低声音道:“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我便没叫她。况且……”他环视四周,夜色里似有无数眼睛,“这左近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行踪,还是隐蔽些好。”
毛罡点头,从树后牵出三匹马来。
那马都是寻常的枣骝色,鬃毛修剪得整齐,鞍辔朴素,正合夜行不惹眼。
他一边递过缰绳,一边随口问:“王爷,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仙槎村。”杨炯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按这脚程,明早日出前该能到了。”
毛罡与尤宝宝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仙槎村这名字,他们听都未曾听过。然二人跟随杨炯日久,知道杨炯自有道理,当下也不多言,各自上马。
杨炯刚抖缰绳要行,忽觉身后一沉。
那感觉极微妙,似一片羽毛落下,又似清风拂过,马匹却实实在在向下一顿。
杨炯心头一跳,猛回头。
月华如水,正泻在来人身上。
澹台灵官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后,与他同乘一骑。
她依旧穿着那身漆黑道袍,宽袖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像两片乌云。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最奇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凌凌的,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就这么静静望着前方。
“你跟来作甚?”杨炯皱眉。
澹台灵官缓缓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你去何处?”
“我有要事要办。”
“我同你去。”
杨炯一时语塞。
这女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生武功高得骇人,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动。
他盯着澹台灵官那古井无波的眼眸看了半晌,终于放弃,用力一荡马鞭:“驾!”
马匹吃痛,扬蹄便奔。
夜风顿时扑面而来,带着稻禾的清香。
杨炯头也不回,扬声道:“你跟着我行,但得听我的!”
身后沉默片刻,传来澹台灵官认真的疑问:“我为何要听你的?”
杨炯气结,知与她讲常理是鸡同鸭讲,索性直白道:“你坐了我的马,难道白坐不成?礼尚往来,这道理你总该懂吧?”
“此言有理。”澹台灵官居然点头,可下一句又让杨炯噎住,“但我仍不能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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