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点了点头,顾视诸将,目光最终落在坐於末席的梁师都身上,说道:“梁公,我听说你曾得过延安,这肤施情状,你应知其详。且上前来,说说你的看法。”
梁师都闻言,紧忙起身,躬着身子,小步急趋上前,姿态恭谨已极,先深深叉手行礼,才开口回答,说道:“陛下明鉴,臣虽曾打下过肤施,然旋即就失利於段德操。肤施此城,臣未曾亲自来过。不过大概情形,略知一二。”
他偷觑了下李善道,继续说道,“肤施县系大业三年,杨广分丰林、金明二县地所置,其城正如刘大将军向陛下所禀,确是个新筑之城。周长不足九里,城高约三丈,设有瓮城。郡府在城东高处。昔年此城为臣有时,城内民户不足两千,今恐更少。於其城东北近处,有一山,名唤清凉山,地势高出城墙,是为城北的要害之地,……想来段德操必在此地有兵马驻扎。”
刘黑闼说道:“不错。山上确有守军,约四五百人,凭险设栅。”
梁师都得到肯定,腰杆似乎直了半分,语速也快了些,说道:“既然段德操果然是在此地驻有兵马,因臣愚见,欲破肤施,必就得先将清凉山夺下!只要将此处攻下,城就好打了。一则,居高临下,城内虚实尽在眼底;二则,弓弩、抛石可尽覆城中,亦可掩护攻城诸部。届时,山上、城下,两路并击,以陛下天威、王师锐气,破城必矣!”
说到这里,他忽然撩起衣摆,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带着乞求的语气,说道,“敢请陛下恕臣斗胆之罪,候城破之日,臣敢有一请!便是若王师破城之后,可得生擒段德操此獠,臣斗胆乞陛下将他交予臣处置!臣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雪往年败辱之耻!”
帐中诸将闻言,多是不禁露出笑容。
李善道抬手虚扶,叫他起身,笑道:“梁公请起。你之此请,待成批之后再说不迟。”再次顾盼屈突通、徐世绩等将,说道,“黑闼、梁公所献之攻城战策,诸公以为如何?”
现皆尚未到肤施城下,诸将还不太清楚肤施的具体情况,自是没有别的更好建议,皆道:“刘大将军、梁公所献之策甚是,臣等无有异议。”
唯独位坐在右边上首的于志宁,未有出言,眉宇间仍凝着一缕忧色。
李善道瞥见,知他定还是在担心如果久攻不下,唐军援兵和突厥援兵可能会到,当下却也不必就此再与他多说,即便在诸将话音落定后,决断领下,说道:“如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拔营,往取肤施!”
……
丰林距肤施仅四五十里。
次日清晨开拔,未及傍晚,两万余步骑,已到肤施城北。
李善道令各军择地筑营,自则率诸将,由数百精骑护扈从着,策马前出,亲抵城外勘察地形。
但见眼前一座城池,果然如情报所言,静静卧於一条河流之畔,而在其东北,一山耸峙。
这条河流,即是清水了。清水自西北而来,在城南形成一个陡峭的转角,由此折向东北去。放眼望之,宽阔的河面此际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映得城垣如银带环绕。而东北的这座山,则便是清凉山。此山离城很近,虽不甚高,但因周围地势平坦,显得格外突兀险峻。山势北陡南缓,面向城墙的一面山坡上,隐约可见人工修整的台阶与栅栏,山顶林木间,旗帜隐现。
视线从清水、清凉山移向面前的城池,城墙高大,墙体厚实,垛口整齐,几座城楼轮廓分明。
当下,无论是城头还是山头,皆可望见各色的旗帜下,巡哨、守卫的唐军身影。
李善道驻马多时,细细眺看,城池、山峦的每一个细节,清水环流的光晕,城墙砖石的色泽,山上旗帜晃动的频率,乃至守军换岗的间隙,俱皆不肯放过。
诸将静候一旁,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与远处城外河流隐约的水声。
暮色渐浓,西天最后一缕霞光将城池与山峦的剪影拉长,投在河道上。
城头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与清凉山上的处处篝火遥相呼应。
在渐深的蓝黑色天幕下,这城上、山头的敌火,与城北已经开始筑营的汉军将士所燃起的连绵火堆,形成两片遥相对峙的火海,隐隐透出肃杀之气,勾勒出大战前夜的寂静与森严。
“回营。”李善道拨转马头,简短下令。
……
夜色悄然而至,肤施城北门城楼之上。
延安总管段德操一身戎装,手扶冰凉的垛口,也在极目眺望开到城外的汉军军容、行止。
他紧盯着远方那片,随着夜色到来,而正在次第亮起的汉军营火,渐渐连成一片璀璨而充满杀机的星海,几乎要压过天上的星光,低沉的号角声、人喊马嘶声,随着夜风传来。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如寒潮般涌上心头,令他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而就在他凝神之际,从站在他身侧的诸将中,一将出列,慨然说道:“总管!贼军远来疲敝,正在立营,阵脚未稳。末将愿率五百死士,开城突袭,纵不能破其大军,亦可挫其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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