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慕容家在知玄山上是人尽皆知的不受待见，以至于连住处都被安排地如此偏远。
元戈绕过那片假山又走了许久才来到虞婉玉的住所，之前遇见的自称翠儿的丫鬟等在门外，见着元戈远远地就迎了上来，“少夫人，我家夫人等候多时，您请随我来吧。”
等候多时的老夫人刚刚用完晚膳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桌上碗筷还未来得及撤下，见着元戈也并未起身，只淡声吩咐翠儿，“让人撤下去吧。不知少夫人可喝得惯咱们江南的碧螺春？”
元戈看着翠儿收拾，随口应着，“我都行，不太讲究。”
正躬身退出的林木微微一愣，随即无奈轻笑，少夫人说她自个儿“不大讲究”……嗯，大抵她自个儿都忘了那些送到她院里的老君眉，得知三品居断货了之后，主子还去宫里弄了些，那些个宫中御用的茶啊，全进了这位的肚子了，平素里好吃好喝的娇养着，早已养成了比谁都讲究的性子喜好。
老夫人瞟了眼林木，随后便没什么表情地收回了视线，她将帕子放好，微仰着靠向椅背，温声说道，“出门在外，便只带了这些。大抵是在江南生活了一辈子了，别处的吃食茶水实在是不习惯。”
她端坐在那里，眉眼微敛，不苟言笑说着话的样子和初次相见时的拘束忐忑判若两人……
元戈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老夫人传信过来说是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什么事情？”
虞婉玉抬眸看了她一眼，近乎于审视的一眼，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正襟危坐的严肃表情，说道，“此事原也不该来找你的，毕竟这件事也不是你这个小姑娘做得了主的。只是，我毕竟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山上三个主事的又都是大老爷们……这才想着先找少夫人你。若你做不得这个主，不妨替我问问大长老的意见。”
她一个妇道人家连自家亲家都不好见，偏偏却觉得别人一个已经出阁的姑娘家没有关系，这又是什么道理？元戈愈发抿着嘴角不吭声，只暗道她这位外祖母还真是……懦弱又自私呢。
接过翠儿递过来的茶，元戈端在手中没喝，只拨弄着水面上的碎茶叶，开口道，“夫人不妨直说便是。”
虞婉玉搁了茶盏，吩咐翠儿去门口守着之后，才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想必少夫人在山上这么久，应该也有所了解，这元俊峰儿子儿媳早逝，就葬于这山上。那儿媳便是我慕容家的嫡出小姐，慕容少艾，也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往日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机缘巧合下到了这里，自然是要去见一见的。”
说完，看向对面。
对面的女子垂着眉眼，有些昏黄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只一方下颌，冰雪似的白皙。虞婉玉不自在地拧了拧眉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女子总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那一双儿女，偏偏这一次又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不过她很快就释怀了，本该如此，不是吗？这样想着，她反倒觉得面对元戈的时候轻松了不少，脸色愈发多了几分大户人家的话事人的严肃来，“少夫人，你说呢？”
“早逝……”元戈垂眸咀嚼，半晌点点头，“理当如此，老夫人节哀……只是不知这元夫人过世多久了？”
对方想了想，迟疑说道，“十数年了……”
“十数年都没有机会过来见一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吗？”元戈抬眸看去，脸上半分笑意也无，一双墨色的瞳孔像是无风无浪的黑色海面。她说，“安市距离此处虽不近，却也远非天堑。何况，彼时元岐兄妹俱在，老夫人便不想上山见一见自己的外孙外孙女吗？如若十几年都未曾想起，今日见不见的……又有何区别？”
对方倏地变了脸色，一手拍在几案上，冲着元戈怒喝道，“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口口声声亲生女儿，却连对方离世多少年都要想好一会儿才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是想念，可这十几年的时间，别说亡者，就是血脉相连的生者都未曾收到您的只言片语。”元戈攥着手中的茶杯攥地指尖都疼，她紧着后牙槽迫使自己直视着对方，压着起伏的呼吸问着这些年都没有答案的问题，“老夫人，纵然山高水远路途迢迢无缘相见，那么家书呢？您可曾来过一封书信？”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起初也会期待，期待多了难免失望，到得如今早已连失望都没有了，只是此刻见着这人坐在这里一副虚情假意的模样便觉得许多情绪堵在那里，难过有之、愤怒有之，一时间也不知道是难过多一些，还是愤怒更多一些。
五味杂陈。
她咽了咽口水，将那些情绪尽数压下，看着未曾料到自己骤然翻脸发难而有些瞠目结舌的老夫人，出言嘲讽道，“十几年的时间，想必亡者早已往生，老夫人就不必挂怀了。”
“放肆！”虞婉玉脸色白了红红了青，精彩纷呈。她重重搁下手中茶盏，已经凉了的茶水尽数溅在她的手背、袖口之上，她却浑然未觉，只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骂元戈，“小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到底，我是客人没错，你却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主人家，真要细细论起来，我慕容府与元家如何都是姻亲。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做老身的主！方才给你几分面子，经你之口传个话罢了，真当此事由得你说了算？”
勃然大怒的老妇人，双眼死死盯着元戈，呼吸间胸膛都在起伏，抓着茶杯的手因着情绪的愤怒而发抖。
她似乎很少发怒，以至于整个人面红耳赤的，看起来还有几分紧张。
相较之下，被骂的元戈反而气定神闲得多，她打量着虞婉玉的表情，倏地笑了笑，摇着头，像是安抚一个任性的老人家，“此事还真是我说了算。若是不信，老夫人此刻便能让翠儿去大长老那边问问……又或者，其实翠儿已经去过了，只是意料中的，吃了个闭门羹。如此老夫人才不得不找到了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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