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明儒一噎，午后的阳光太盛，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脑子也乱哄哄的，只觉得跟这婆娘实在没道理可讲。
罢了，罢了，还能说什么？
他原想瞒着，哪怕城中流言四起、朝中同僚暗中指指点点，他也打算一一受着。
可现如今，不说……怕是不行了。
他破罐子破摔，撩了袍子一屁股坐了，粗声粗气的说道，“休得胡言！若是按着辈分，那孩子该唤我一声外祖父才是。你个妇道人家，便只知捻酸吃味，殊不知给本相惹了多少麻烦事，坏了本相多少筹谋！”
他语速很快，开口便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斥责。
冯氏只觉得那些词句不由分说地涌进了耳朵，每个字她都听清了，偏一时间又有些不解其意，她怔怔反问，“外祖父……什么外祖父？”
佟慎之倒是个脑子快、嘴也快的，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自家亲爹，瞠目结舌，“那、那、那婆娘是、是你的……女儿？！这又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私生女？！”
陡然拔高的声音里，当朝丞相难得的尴尬了。他先是瞪了眼佟慎之，才以拳抵唇咳了咳，看向冯氏，“她……的确是我的女儿，之前未曾与你说只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罢了，想着若是弄错了，岂不平添笑话。偏你非要往歪了去想，弄出这许多事情来……如今还在这里计较那些微末贴补，你不想想，若无本相在朝中斡旋经营，如何有你们冯家如今的地位？”
他放软了语调，看向冯氏，有些无奈地轻叹，“你我半世夫妻，哪里还能分得清你的、我的，本相在朝为官，的确是少不了真金白银的扶持，但你冯家若是朝中无人，自是同样无法立于不败之地，你说是也不是？”
相同的话佟明儒已经说了太多遍，冯氏也听了太多遍，以至于只要见着佟明儒无奈叹气，她便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半世夫妻，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也自然知道如何给对方递台阶，什么时候自己该顺着台阶下了。可是，这次不同。
女儿。
竟然是女儿。
难怪第一眼便觉得似曾相识，原来竟是故人之女。
冯氏缓缓靠向椅背阖了眼，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这辈子，自从进了佟家就没几日安生日子，她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无人折腾时亦是辗转难眠寝食难安，昔日誓言一旦成空，后面再多的弥补都似亏欠，反倒让人心生猜忌。那些养在外头的、抬进府里的，花一样的年轻女子数不胜数，她看着她们绽放、枯萎、凋零，这些年来早就记不清谁是谁。
只有那么一朵，绽开在最美的时间里，生长着最锋利的尖刺，却又消失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
那是他俩闹得最凶的一次，彼时冯明珠还是冯明珠，她带着十里红妆入住佟相府没多久，满心满眼的都是这个许诺了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男人，谁知……当头棒喝来得那样快，当大夫堪堪号出喜脉、阖府上下都还沉浸在喜悦中时，佟明儒从外头带回了一个女子，说要纳她为妾。
那是一个格外明艳动人的女子，眼波流转间媚态已生，勾魂夺魄——那是一个花魁。
堂堂相府，要纳一个花魁进门，冯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何时受过那样的委屈与羞辱？冯明珠大吵一架，跑回了冯家。
谁知，父亲骂她胡闹，说哪个有本事的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母亲也说她此举实在不高明，说她这般不由分说地就跑回娘家正好给了外人指摘的机会，眼下最要紧的好好养胎生下嫡长子，如此这相府夫人的地位才算稳固。
原来，当初的誓言只她一人当了真。
明珠蒙尘，终成鱼目。
冯氏看向佟明儒，她的四肢仿佛已经冰冷到麻木，浑身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喉咙口里的棉花仍然堵着，以至于连她的声音听起来都闷闷的。
她说，“是她的吧……那个花魁。”
“嗯。”佟明儒点点头，他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相较之下，冯氏反倒更平静些，她又看了眼佟明儒，问道，“那相爷准备怎么做？让她认祖归宗？然后备份嫁妆送她出嫁，还是，破坏她与温家的婚事？”
佟明儒又咳了咳，佟慎之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倒了杯茶水递到他面前，狗腿子献宝似的赔着笑，说道，“父亲，儿子瞧着这许依可不像佟婉真那么好说话，那娘们凶悍得很，只怕咱们客客气气地备了嫁妆送她出嫁，她也未必会念着咱们的好来。要我说呀，反正这些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就权当没这个人呗……”
待他絮絮叨叨地说完，冯氏才开口阻拦道，“你莫要插嘴，听你父亲定夺便是。”语气不轻不重的，也没什么表情。
佟明儒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才轻叹道，“我原是要趁着盛京没什么人知道她，快刀斩乱麻地切断她与温裴寂的关系。现如今，你们这般大闹一场，这盛京哪还有人不知她是温家未过门的少夫人……所以本相才说，你们俩啊，坏了我的辛苦筹谋。事到如今，便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只你们母子二人切不可再胡乱行事了，可明白？”
佟慎之不情不愿地应了，随即又抱怨着，“儿子倒不是不能容人，只是那、那许依与温家关系极好，跟温浅更是亲姐妹似的，只怕她心里并不会亲近咱们，就算认回来了，也是徒增麻烦。”
“这一点为父自有分寸，你不必操心。”佟明儒瞥了眼自家儿子，转眼看向冯氏，语气明显温柔了几分，唤道，“夫人，你觉得呢？”
冯氏还是那般模样，没什么表情地端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富贵的瓷娃娃。她敛着眉眼，温声说道，“既是佟家的女儿，自然全凭相爷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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