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有欣慰,有骄傲,有如同看到自己最完美作品般的满足,但这一切,却又被一种更深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遗憾、痛惜与……悲伤所迅速吞噬。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那小子……是块真正的璞玉,是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有希望,去触碰、去登临那武道绝巅的好苗子。心性纯粹坚毅,天赋卓绝超凡,毅力更是百折不挠……无论什么,都是一点就透,一练就精,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武道而生……”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里,有复杂难明的情绪翻涌、沉淀,如同暴风雨前晦暗深沉的云海,但终究,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将“老五”的后续故事说下去。
那戛然而止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那或许是一段他不愿回忆、或者不忍提及的伤心过往。
院子里的寂静再次蔓延开来,这次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微沉的重量。
苏若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在提及“老五”之后,老人身上那股瞬间苍凉、孤寂了许多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一个师父对杰出弟子的怀念与遗憾,似乎还夹杂着更深刻、更复杂的情感,或许有愧疚,有自责,有无力回天的痛楚……
那是一个她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故事。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无关痛痒的话来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还是该继续保持安静以示尊重时,胡舟自己先开了口。
他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陈年旧影从脑海中甩出去,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粗嘎沙哑,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感怀与低落,只是阳光穿过树叶时造成的错觉:
“嘿!陈芝麻烂谷子、老掉牙的旧事儿了,跟你这小丫头片子絮叨这些作甚?没的坏了兴致,也污了你这干干净净的耳朵!吃饭吃饭,哦不对,练拳练拳!”
苏若雪听着他这明显欲盖弥彰、转移话题的说辞,心里明镜似的,却也顺着他的意思,没有不知趣地去深究、追问。
她只是轻轻地、带着理解与体贴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心中的疑惑,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并未因他的回避而消减半分。
胡舟方才那番话,看似回答了她关于“前弟子”的疑问,实则巧妙地回避了她最初的核心问题——他为何选中她?收她为徒的真正目的何在?
苏若雪从来不是容易放弃、甘于被敷衍的性子。
既然旁敲侧击、迂回试探不行,那么……就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停下了捏肩的动作,绕到胡舟身前,不再刻意做出任何娇憨或讨好的表情,而是挺直了那纤细却已初具武者风骨的脊背,清澈如秋水的目光,不闪不避,直视着胡舟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
她不再有丝毫迂回,语气清晰、直接、坦荡地问道:“胡老,弟子愚钝,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彼岸界生灵亿万,修士如过江之鲫,其中天赋异禀、惊才绝艳者不知凡几。您修为高深莫测,眼界见识更是非凡脱俗,为何……偏偏会选中我这个来自偏远小国、资质平平无奇、甚至连最基础的炼气之路都走不通的平凡女子,来做您的记名弟子,耗费心血打磨、传授绝艺?您收弟子为徒,究竟……所为何事?是为了某桩旧事的延续,是为了某个约定,还是……弟子身上,有什么您所看重的、而弟子自己却茫然不知的特质?”
她问得坦荡,也问得尖锐。
清澈的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也有一种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坦然——她做好了被斥责“多嘴”、“多心”,被敷衍“一时兴起”、“看你顺眼”,甚至被直接拒绝回答、拂袖而去的心理准备。
这或许是冒昧的,但她觉得,自己有权知道,至少,有权尝试去了解。
然而,胡舟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没有生气,没有不悦,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或是不耐烦的神情。
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令人发笑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低的、闷闷的“嘿嘿”笑声。
他拿起嘴里的旱烟杆,虚虚点了苏若雪几下,那双老眼里闪烁着一种“早就看穿你”的、带着戏谑与了然的光芒。
“你这丫头,心思就是忒多!弯弯绕绕,九曲十八肠!试探来,试探去,跟老夫在这儿玩心眼子。”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教训,“方才你若像现在这般,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问出来,老头子我心情一好,说不定早就顺口告诉你了,何须等到现在?白白浪费了这许多晨光,也浪费了老夫好些烟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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