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哼出了一个音节:
仅此而已。
对于照顾他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根本不在意。在他眼里,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女孩和之前那上百个来了又走的护工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些待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吓跑的、可以随时替换的存在。
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希望,他也已经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了。
“大少爷,我想带苏婉出去,教导她注意事项。”管家朝苏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他出去。
两人退出了书房,管家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他压低声音交代了最后几句:一楼最里面的那间是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在一楼西侧,食材每三天由主宅那边送过来。有任何事可以打我电话,号码存在厨房墙上的通讯录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少爷今天没有发脾气,算是心情不错的,好好照顾大少爷,不要多话。
苏婉点了点头。
管家走后,她站在二楼的走廊里,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向外望去,远处是宋家主宅的轮廓,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气派而堂皇。
之后的日子,苏婉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照顾宋云深。
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难伺候这三个字的含义了,毕竟她在苏家伺候了整整十年。苏辰酒后的暴怒、苏父无差别的怒骂、苏母发病时的歇斯底里,每一样她都经历过,每一样她都熬过来了。
可宋云深让她意识到,苏家那些年的遭遇只是入门级。
宋云深的难伺候,不在于他的脾气有多暴,苏辰的脾气就够暴躁,拳头比宋云深的杯子可怕得多。真正折磨人的,是他的阴晴不定。
他的情绪没有规律可循。
上一秒他还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看书,你以为今天大概是个太平日子了,下一秒他就将书连同书桌上的茶杯、纸笔、镇纸一起扫落在地。
你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你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发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预兆,从平静到爆发之间没有过渡,就像一面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埋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水雷。
有时候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筷子,盯着窗外的花园发呆。那种发呆不是放空,而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沉默。苏婉后来学会了辨认那种沉默,因为那种沉默的后面,往往跟着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发作。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突然按响床头的呼叫铃,不是因为需要什么,只是因为偏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活埋在了一座坟墓里。
苏婉赶到的时候,他就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只是要有个活人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等他重新躺下了,苏婉才能回去继续睡,通常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
苏婉始终谨记管家交代的那些禁忌,从不提、不提二少爷、不提任何和沾边的字眼。
可有些地雷根本不需要触碰,它们自己就会爆炸。
也许一阵从主宅方向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也许一则手机弹窗里关于某位年轻企业家的新闻;甚至只是窗外飞过的一只鸟。
任何提醒他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而他被困在这里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苏婉在宋家偏院的第一个月里,打碎的碗碟比她在苏家十年打碎的总和还多。
她随时随地要绷紧神经,以应对他随时突如其来的脾气。
但她从没有想过辞职,因为她找到了让自己慰藉的东西。
那是她来偏院的当天。
午后,宋云深坐在书房的轮椅上看书。
苏婉正在书房角落里擦拭书架。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毫无征兆地,宋云深手中的书地掉落在了地上。
苏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轮椅的扶手,十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的脸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痛苦。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嘴唇因为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紫。青筋从他的太阳穴和脖颈上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上半身在剧烈地颤抖,可下半身那两条腿却纹丝不动。它们甚至不会配合地抽搐一下,只是那么死气沉沉地搁在脚踏板上,像是两根与他无关的枯木。
他的额头上瞬间爆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豆大的汗珠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深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
十年日复一日的痛苦,已经让他学会了在发病时不再大喊大叫。因为没有用,吼叫不会减轻一分疼痛,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个疯子。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在发病时忍耐的?大概是从父母看他的眼神从担忧和心疼变成不耐烦和厌弃的那一天起。
出去——!
宋云深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扭曲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一只被人踩住了咽喉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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