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老太医颤巍巍地从昭台宫出来，手里捧着一方帕子，上面搭着一截红线，
他走到候在廊下的刘洵面前，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昭仪娘娘有喜了，已月余。”
刘洵站在廊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他猛地转过身，竟热泪盈眶，对身后的宫人们说：
“传朕旨意，昭台宫上下，赏。满宫皆赏，”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他的脚步迈过门槛时，被那高出一线的地方绊了一下，
太监们低头忍笑，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太子刘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皇了。
他今年六岁，住在东宫的偏殿里，和他的弟弟刘钦在一起。
钦儿才一岁多，还不太会说话，只会抱着布老虎在地上爬来爬去。
刘奭坐在窗边的小几前，面前的竹简摊着，上面的字他已经认了大半，他其实不太想认字，但他知道他是太子，太子必须认字。他正用笔蘸了墨，在竹简上慢慢地描一个字——
“洵”。
门被推开了。刘奭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有些憔悴，有些疲惫，眼底有青黑，可是嘴角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很浅很柔和的弧度。
“父皇！”
刘奭跳下凳子，笔都忘了放下，墨汁甩在袖子上也不管，跑到刘洵面前，仰着脸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说父皇你好久没来了，说钦儿会爬了，说他想去看母后——可他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一点儿红了。
刘洵蹲下身，平视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他看着刘奭袖口上的墨迹，看着他因为忍泪而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奭儿，”刘洵的声音很低，“父皇对不起你。”
“你想不想出宫去陪你母后？”
刘奭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芒，像被点着的灯笼，又像是春天里第一片破冰而出的芽，他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犹犹豫豫地看着刘洵：
“那......父皇呢？”
刘洵没有回答。他伸手将刘奭揽进怀里，把那张小小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对不起。”
-
圣旨是傍晚发出的。
两道，一道是户部拨付皇产的一半，另行建账，专供城外别宫许氏支度，另一道是太子刘奭、皇子刘钦，因年幼思亲，准其出宫，居别宫陪伴母后，学业由别宫太傅督导。
朝堂上炸了锅，御史台接连递了七八道弹劾的折子，每一道都用词恳切、引经据典，大意都是“储君出宫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
刘洵坐在御座上，把那些折子摞成一摞，推到旁侧，对身边的太监说：
“烧了。”
-
三个月后。霍成君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穿着宽松的宫装坐在昭台宫的窗前，手指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摸着。
刘洵推门进来时，她正望着窗外出神，
他没有出声，走到少女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手覆在她手背上，贴着她的掌心：
“我想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如果是女儿，她就是女皇。”
霍成君偏过头看他，眼神有些古怪：
“那大臣们怎么说？”
“他们说未有女皇的先例，”刘洵的声音很平静，“朕说，那就从朕开始。”
霍成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
她满意地靠进帝王怀里，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前日在御书房，你亲口说了三次‘最后一次’。”
刘洵咳了一声，耳根微热：
“......那不算。”
霍成君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金钗流苏叮当作响。
长安城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昭台宫的金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远方，城外别宫，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一片新翻的菜地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不远处，许平君坐在葡萄架下，手里的针线停了片刻，看着那两个跑得跌跌撞撞的孩子，慢慢地笑了，
那一刻，长安城好像比往日安静了一些，像是一只被攥了很久的手，终于松开了，
而在这片安静里，那团看不见的粉雾，在半空中悠悠地转了一圈，像一朵被风吹散的桃花，慢慢地、慢慢地，散在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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