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邦是最后到的。
老爷子没走正门,拄着拐杖绕到了围墙尽头的阴影里。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杈刚好七十三根。
确认无误,他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1984年线路图,两指一捻,这就成了一个锐利的三角楔子。
他弯腰,把这个纸楔子轻轻插进了第47号砖和邻砖的缝隙里。
那上头用蓝墨描出来的“守灯广场”四个字,正对着蓝釉的中心。
手一松,纸角在风里微微颤动,频率跟那个林秀云这几天早起咳嗽的节奏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几样东西同时活了。
七叔袖口的血痂裂了细缝,渗出新红;陈砚舟指尖的蓝液滴得急了;张默生手里的墨盒海绵芯自己转了起来;苏青禾倒扣的杯壁凝出了七十三颗水珠;赵振邦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股震动顺着地砖传导过去,第47号砖上的七十三道划痕同时亮起了一抹维持了0.1秒的微光。
五个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吱声,却在同一秒钟里,把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像钉钉子一样,死死钉进了水泥墙里。
也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杂乱又亢奋的脚步声,那是林秀云带着她的合唱团来了。
领头的手风琴拉出了《雪落无声》的前奏,几个老太太正扯着嗓子吊音,那种特有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喧嚣,正像潮水一样,毫无知觉地向着这面诡异的墙涌来。
那手风琴的风箱刚拉开一半,里面的簧片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全音符吐圆满,林秀云的喉咙先动了。
她没抬手,也没给起拍的眼神。
那是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就像当年在纺织厂广播站,早班铃还没响透,嗓子眼里的那块软骨就已经架到了位置。
《雪落无声》那股子缠绵劲儿生生断在半空。
“东——”
这一声出来,既不高亢,也不激昂,反倒像是一口闷在胸腔里的老痰终于咳顺了气。
七十二个老太太,没人去看林秀云的脸,全凭着这几十年在一个社区磨出来的默契,声带猛地往下一压。
调门直接砸进了地板砖里。
空气里嗡的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牙根发酸。
那动静不像唱歌,像老旧公交车进站前,刹车气泵里那股子憋闷的低频震动。
墙根底下,七叔哪怕闭着眼,都能觉得眼皮子上的那根细血管跟着跳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张被赵振邦插在第47号砖缝里的线路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
纸折成的锐角原本是个死物,这会儿却借着那股低频的声波,极其轻微地往左偏了偏。
不多,也就一根火柴棍的幅度。
偏这就够了。
清晨那点稀薄的日头光,顺着纸角的边缘切下去,投在砖面上的阴影刚好挪了位,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蓝釉层上的第七道划痕。
两公里外,垃圾转运站。
黄素芬把清洁车停在第三辆运渣车的斗子后面。
那股酸腐味冲得人脑仁疼,她像没闻见似的,伸手从车把上取下那个给月季花浇水的喷壶。
那根蓝布条就系在充满泔水的袋口上,死结打得倒是讲究,是那种老裁缝才懂的“回头扣”。
她没伸手去解,也没多看一眼,只是举起喷壶,把嘴调成最细的雾状,对着那布条连按了三下。
呲——呲——呲。
清水挂在蓝布上,没渗进去,反倒聚成了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淌。
滴在地上的雪泥里,没晕开,反倒像是有人拿着极细的笔,在地上拖出了七十三道水线。
每一道水线流动的方向,都像是长了眼,笔直地指着守灯广场东墙的那片梧桐林。
黄素芬把喷壶挂回车把,推着车走了。
身后的运渣车发动,气浪卷过来,那根湿透的蓝布条在风里晃荡。
一下,两下,那节奏跟刚才陈砚舟自行车后座上那根梧桐枯枝颤动的频率,竟然分毫不差。
医学院,物理实验室。
郑其安坐在那一排冷冰冰的服务器前面,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屏幕上那条代表电缆井盖振动的数据线,本来平得像条死蛇,突然间,极其突兀地跳了一下。
延迟0.3秒。
郑其安没动鼠标,眼珠子往右下角的气象数据窗口一扫。
西北风转正北风,风速每秒1.7米。
“路通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正北风要是想灌进守灯广场,唯一的挡头就是那面墙。
而现在,墙上有个纸折的楔子,那就是个风口。
他没写实验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那个盯着看了半宿的心电监护集群屏保给换了。
屏幕上瞬间飘起了动态的紫藤花瓣。
那些虚拟的花瓣并不是乱飘的。
它们每一片下落的轨迹,都在模拟一股看不见的气流,顺着某个并不存在的缺口,滑翔、盘旋,最后扎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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